高澜低眉勾唇,瞥了眼四周——
五楼,公寓式,一室一厅一浴。沙发是新的,床单是新的,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和三楼那间杂货间改的宿舍不是一个世界。她的目光从仙人掌上收回来,落在容承闕脸上。
“容教授又想拿我当靶子?”
容承闕看著她。他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容氏才刚动盪没几天,容镇山在那边查人一点头绪都没有,下午她才刚指点过陈恳怎么查暗线。这个节骨眼上,他把她从三楼搬到五楼,住到自己隔壁。明天容氏会传成什么样,他知道。她更知道。
他勾了一下唇角,没解释。“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高澜冷笑一声,推开他的胸膛,从桌上跳下来。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她走到窗前,看著楼下——材料实验室的灯亮著,合金实验室的灯亮著,热试验厂房的灯亮著。一盏一盏,像一个个发光的小盒子,蹲在夜色里。
容承闕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兜,也看著楼下。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说“我不是拿你当靶子”,想说“你一个人住三楼我不放心”。但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他让她住进五楼,確实不只是因为“不放心”。
容氏需要一个人站在高处,让所有人看见。她站在那里,比他站在那里更有用。他利用了这一点,她看穿了这一点。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夜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认。
“周末有空吗?”
灯还亮著,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户上。
容承闕靠窗框上,双手插兜,姿態鬆散。高澜站在窗前,背对著他,白色工作服的领口微敞,露出脖子上医用贴的一角。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在玻璃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他声音不大,被窗外的夜风带走了几分。
高澜没看他。“什么事。”
“老爷子想见你。”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老爷子”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比“我爸”重得多。
高澜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老爷子是谁。
容鹤鸣,容氏医疗领域的元老,从科学家转型为企业科学家,容氏一半的家业是他挣的。这个人要见她,可不是喝茶聊天。
“也不知道是谁,说你这几天把容氏搅得天翻地覆,”容承闕偏过头,看著她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带著点无奈,又带著点说不上来的东西,“老爷子想见见,看是什么人这么有能耐,能掀他孙子的老底。”
他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高澜没笑。
什么叫被她搅得天翻地覆。容氏的天难道不是他自己掀的吗?
她看著窗外,表情和平时一样平。不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是没时间听。
明天要跟傅正红討论材料的事,容氏的设备需要升级,她脑子里还有一堆参数没来得及写。算法和材料之间隔著一层语言,她还没理好怎么走出第一步。今天要不是傅正红冒出那句“你选承闕我也没意见”,她也不至於把人懟了一顿啥事没干就回了宿舍。
“没空。”
两个字。不是端架子,是真没空。
“不过——”
高澜没看他。收回了目光。
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便利贴,动作很快,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写了四个字,撕下来,递给他。
“你把这个交给老爷子,就当是我给他的『见面礼』。”
容承闕接过来,低头一看。
字跡潦草,和她画图纸时一样。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词。陌生,但似乎又有点面熟。他不懂这是什么,但他在老爷子的书房里翻过那些泛黄的论文和手稿,隱约记得在哪见过类似的词。
他抬起头,看著她。
“你確定?”他问。
四个字——这个给老爷子当见面礼?
不是疑问,是確认。
高澜没回答。她已经转过身,勾著唇角看著窗外,没有任何解释。
背影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容承闕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行。”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上衣內里的口袋。纸片贴著胸口,隔著衬衫面料,有点凉。
“走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
高澜站在窗前,听著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屋子里还残留著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皂角味,和他给她铺的那张床单一个味道。
她没回头。
站了一会。高澜转身进了浴室。
屋子里什么都是齐全的,她拿起来就能用。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蒸汽很快模糊了镜子。她站在水下,热水从肩膀浇下来,把今天所有的东西——全部衝进下水道里。
什么都没想,什么都不想。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天亮的时候,楼下的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
高澜从五楼下来,经过三楼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不光是她那间。
整层楼都在搬动,被褥、脸盆、纸箱堆在走廊两边,几个人正在合力把一张铁架床从房间里抬出来。
有人看见她,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她点头回应,继续往下走。
楼道里有人喊了一声“高工”,她停下来。是材料科的一个年轻职员,手里抱著一摞资料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高工,您的东西搬到哪里,我跟他们说一声。”
高澜看了一眼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关著门的房间,收回目光。
“五楼。”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
年轻职员愣在原地,怀里那摞资料盒差点没抱稳。她刚才说的是——五楼?不是四楼?
他摸了摸脑袋,看著高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没转明白。五楼是容教授在住,那边一共没几间房。高工怎么搬到那边去了?
他没敢问。但消息像一道口子,刚裂开,就已经蔓延。
材料科的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桌上那摞图纸照得发亮。傅正红已经到了,老花镜掛在鼻樑上,手里拿著高澜写的参数,一行一行地看。
她看得慢,不是看不懂,是在算——算这些参数落到现有的设备上,能做出来几成。
高澜推门进去,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在傅正红对面坐下来。傅正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直接开口。
“你这组红外传感器的参数,现有的设备比要求差了一个量级。”
高澜靠在椅背上。“我知道。”
傅正红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看著她。“那你打算怎么做?”
高澜的手指搭在桌沿上。
“材料不是最难的,难的是设备。”
“设备承闕可以调……”
“我知道他能调,但他没时间。”她看著傅正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容承闕现有的算法水平,足够支撑整个容氏底层代码逻辑,並且之前他也是这么做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以前他只需要养活容氏,现在是整个容氏都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被钉住。
那种被人盯住而不自知的感觉,才是要命的。
傅正红没说话。她知道高澜说的是对的。材料她有,算法容承闕有,但中间隔著一层“怎么做出来”。
设备和算法之间的匹配,不是写一行代码就能解决的。每台设备的精度、响应速度、控制逻辑都有细微差別,一套算法跑这台能跑通,另一台就不一定了。
如果每一台都让容承闕去调,猴年马月能调完。
而容氏这么多年一直有一个问题——没人能复製得了容承闕。
傅正红正想著。
容承闕走进来,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他看见高澜坐在傅正红对面,目光在她脖子上停了一瞬,在高澜旁边坐下来,没急著说话。
傅正红看了他一眼,把参数推过去。
“你看看。”她顿了顿,“天眼卫星群才只是第一步,后面怎么办?”
容承闕看了眼参数,没说话。他的脑子里已经在转了——现有的设备型號、精度、误差范围,哪些能调,哪些调不了,哪些调了也够不上。
“设备不是问题,这些都可以调的。”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样平。
高澜看著他。
“你调得了一台,你有时间调全部?这一次你调了,那下一次呢?”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容教授每天都在调设备,其他事还干不干?”高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容承闕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是烦躁,是在算。算时间,算人手,算容氏现有的技术储备能撑到什么程度。算到一半,他停了。因为她说得对。
调一台设备他不需要时间,调十台他也能做,但调完十台之后呢?天眼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拦截、预警、深空探测。他一个人,不可能永远站在每一台设备前面。
傅正红看著儿子,又看了看高澜。“那怎么办?”
高澜靠在椅背上,看著傅正红。
“我需要一个人。能同时听懂材料和算法,把我们的东西从『一对一』变成『可复製』。”
傅正红站在旁边,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
她的脑子里在转——不是在想“有没有这样的人”,是在想“谁最合適”。
这个人要懂高澜的材料逻辑,要懂承闕的算法语言,还要有足够的数学功底,能把这两套东西抽象成可教学、可复製的知识体系。
这样的人,整个容氏找不出第二个。
但很快,一个名字从她脑子里浮上来,像一条鱼从浑浊的水底慢慢游到水面。
“敏之不是刚回国吗?”
傅正红看著容承闕,语气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在清华教了十几年,数学功底你是知道的。材料那边,她跟高澜对接几次应该就能摸清门路。至於你的算法——”
她顿了顿。
“她以前教过你。”
容承闕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很轻。
傅正红没等他回答,已经站起来了。“我先去问问她。”她拿起桌上的老花镜,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快而稳,和平时一样。
高澜没说话。她把笔记本翻开,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容承闕还在位子上,他没跟傅正红走。
他看著高澜低头写字的样子,晨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白色工作服照得发亮。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理由?”
高澜的笔没停。“什么理由。”
“怎么突然想到要团队。”
高澜的笔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著他。那双眼睛清冷的、乾净的、什么都没写。
容承闕迎著她的目光,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你知道我俩之间,不需要別人介入,也能把这套东西复製。费点功夫而已。”他顿了顿,“但你也说了,我没那个时间,可这也不是非要团队不可。”
容氏有很多可以现成就能用的技术员,研究员,隨便拉几个不比临时建团队的强?
他看著她。
他不是在质疑她的决定,他是在確认——確认她想的和他想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因为之前他也想过团队的事,但他的数学功底太深,算法能力太强,他看一眼就能通的东西,別人学三个月都摸不到门。他不知道怎么“把知识变简单”,因为他自己就没觉得那些东西难。
高澜看著他那双还在思考、还没得出结论的眼睛,往背后一靠,双手环胸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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