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承闕对上她的目光。他不知道她又要扎哪一刀,但他没躲。
“看来容教授不仅自以为是,还自命不凡。”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容承闕没说话。他甚至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高澜看著他。
“你以为整个容氏,没人能打得过你的算法,是吗?”
容承闕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他没这么想过。他从来没想过“打得过”或者“打不过”这件事。算法对他而言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不需要跟別人比。
“那么请问,是谁在控制室动了你的算法?孙守田吗?”
高澜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失策,只是因为没料到你的算法那么强。但不代表那个人的算法不在你之上。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她看著他的眼睛。
这话是高澜说过最狠的一句——不是骂,是告诉他:你差点死了,你不知道。
孙守田的失策,仅仅是因为他不知道容承闕的真实水平。他不知道整个容氏的设备用的底层代码都是容承闕自己编的。
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容承闕平时只是签签字、看看文件,他只是没料到这一层。
但这並不代表他找的那个人,在算法上不能打。
这是本质的区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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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容承闕以为他的算法一流,在容氏所有人之上,他能在三十秒內解决控制室的问题,能与时间赛跑。
可是那个动了他算法的人,是谁?他跑得了一次,跑得了第二次吗?
办公室里的安静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容承闕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没动。他的脑子里在过——那天在指挥室里看到的每一行代码,那行红字“拒绝访问”,那个锁死系统的底层逻辑。
那套代码不是孙守田写的。孙守田在容氏二十三年,经手过无数项目,但他不懂算法。
那个人懂。懂他的代码结构,懂他的权限设置,懂他的算法逻辑。
那个人,可能在容氏。而之前他一直以为那个人是孙守田从外面花钱请的,因为容氏没有人达到那个水平。
但现在——
高澜告诉他,那个人就在身边。
所以她才需要一个能读懂她和他的人,组建一个新的团队。否则天眼系统没法建立,反而是给敌人开了天眼。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下,两下。
高澜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面,三楼的宿舍整层都搬空了。年久失修,电力故障,集体调整到四楼。几个后勤的人还在收拾残局,把那些没人认领的杂物往纸箱里塞。
高澜从办公室走出来,经过三楼的时候脚步没停,目光扫过那间关著门的房间——她住了几个月的地方,现在空了。
她没多看,转身去了食堂。
这个点人不多,稀稀落落坐著几桌。有人低头扒饭,有人边吃边翻报纸,有人小声说著什么。高澜端著粥在最角落里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咸菜,低头喝。
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故意的,是那个声音刚好飘过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但压得再低,在安静的食堂里也藏不住。
“……五楼。搬东西的时候小周亲耳听见的,高工说『五楼』。”
“那她到底住没住进去?”
“谁知道呢。东西搬了,人总不会睡走廊吧?”
“容教授住东头,她住哪间?”
“这谁敢问……”
高澜喝著粥,没抬头,没停筷。粥是温的,咸菜有点咸,和每天一样。她喝完了,站起来,端著碗走到回收处。
经过那桌的时候,几个人同时住了嘴,低著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说。她把碗搁进回收桶里,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
身后那桌安静了几秒,然后声音又起来了,比刚才更低。
“她听见了?”
“不知道……”
“听见了也没反应?”
“高工什么时候有过反应……”
高澜没听见这些。她已经走出食堂了。
办公室的门开著,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桌上的图纸照得发亮。高澜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
参数一行一行地往下写,她写得快,笔尖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傅正红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抬头。
“敏之那边已经联繫好了,明天就来。”傅正红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乾脆,没有寒暄。
高澜的笔顿了一下。“嗯。”
傅正红看著她,没急著走。她在犹豫——不是怕高澜不放心,是想让她知道,这个人值得信任。
“她来,你可以放心。敏之是傅征的妈妈。承闕高中的时候,教过他数学。后来文革时留学苏联,在数学领域深耕二十年。”
高澜抬头看了傅正红一眼。那双眼睛清冷的、乾净的、什么都没写。
“行,知道了。”
没有问她人怎么样,没有问她好相处吗,没有问任何问题。
傅正红看了她两秒,站起来。“那我先去安排了。”
门关上。高澜的笔没停。
傅征的妈。容承闕的高中老师。深耕数学领域二十年。三个身份,三根线,在她脑子里串了一下,然后放下了。不是不重要,是不需要现在想。
高澜的笔尖落下,从红外传感器到雷达天线,从探测率到响应带宽。一条条数据和参数在纸上跳跃。
第二天清晨。
高澜醒来的时候,墙上掛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九点。
她愣了一秒,不是被时间嚇的,是脖子上的伤口扯了一下——趴在桌上睡了一整夜,颈椎和肩膀都是僵的。
她摸了摸医用贴的边缘,还好,没蹭开。办公桌上还摊著昨晚没写完的参数,笔搁在纸页中间,墨水干了,笔尖凝了一个小墨点。
她撑著桌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很少睡过头。昨天大概是太累了。
她拿起桌上的白色盒子,抽了一片医用贴,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有人,她边走边活动肩膀,步子不快不慢,比平时多了一层困意。
五楼的走廊里,容承闕正站在她门前,手抬起来,还没敲下去。
他听见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转过头,看见高澜从楼梯口走过来,头髮有点乱,脸色不太好,白色工作服还是昨天那件。
他的手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你这是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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