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家老宅。
容承闕的车子稳稳停在容家老宅门前时,高澜已经睡著了。
不是那种浅眠,是整个人陷在副驾驶座里,脑袋微微偏向他这边,呼吸均匀而轻。
容承闕熄了火,没有动,他侧过头看著她舒展的眉心和柔顺的睫毛。
从林敏之来容氏那天起,她的脑子就再也没停过。
白天在东院设备区跟林敏之推公式,晚上在办公室里写参数写到睡著。
而此刻她就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猫,温顺又迷人。
她一定是累极了吧,否则怎会在他面前卸下那层壳?
她的睡眠一向很浅,一点轻微的响动都能令她皱眉,如今暖黄的路灯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柔和了几分,睫毛隨著呼吸颤动著,却没有半分要醒的意思。
他忽然想,她知不知道自己的魅力在哪里?
她根本就不需要那些外在的东西来包装,一张乾净的小脸,没有妆容,碎发隨手一扎,一身白色的工作服,往人群中一站就將目光全都吸引去了。
並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而是那种与身俱来的清冷气质。
那双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就已经是全部了,不再需要更多的东西,就已经让人挪不开眼睛。
如今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睡著了,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让你的心不由自主的被牵走。
管家从门里走出来,脚步很轻,但还是惊动了夜风。他走到车窗外,弯腰往里看了一眼,正要开口——“少……”
容承闕抬起手,食指放在唇边。管家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见了副驾驶座上那个睡著的身影。白色工作服,头髮散了几缕,脸埋在阴影里。
他在容家三十年了,第一次见少爷带人回来。也是第一次见少爷用这种眼神看一个人。他没再出声,转身进去,片刻后拿了一条薄毯出来。
容承闕接过去,轻轻展开,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极其小心的事。毯子从膝盖一直盖到肩膀,他的手指收回来的时候,在她肩膀上方停了一瞬,没有碰她,轻轻的。没有醒。
老宅客厅里,红木沙发的扶手被摩挲得发亮。容鹤鸣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花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容镇山坐在一侧,手里端著茶,没喝。
容鹤鸣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她来了没有?”
“来了。”管家的声音不大,垂著手站在门口,“……在车上睡著了。少爷守著,没人敢上前打扰。”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容鹤鸣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没动。
容镇山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父亲。
容鹤鸣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种称不上是怒还是惊,就是——那种容镇山说不出来怎么形容的表情。
没有人敢在容家老宅门前睡觉,更没人敢让容鹤鸣等。
高澜做到了。
可他能说什么?他什么都说不了。
因为她就不是一般人。
那天容承闕將纸条交给他,让他带回老宅的时候,容镇山这辈子想不到会看到老爷子的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
容鹤鸣看著手里的纸条,愣了半天,想了半天,像是用了很长时间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然后一句——她在哪?我要见她!
让容镇山至今都忘不掉。
她写下鱼皮敷料四个字,撬动了容家未来经济命脉。
没人知道那四个字意味著什么,但容鹤鸣知道,他一辈子都在医疗领域里走,什么东西没见过?
如今那四个字,却从一张纸条,变成了他必须要见她的理由。
容镇山看著父亲的手指在扶手上停著,没有叩,没有敲,就是停著。他在心里重新评估高澜的分量——能让这个不怒自威的老人把耐心一压再压的,没有几个。
包括他自己。
“父亲別急。”容镇山放下茶杯,“这孩子或许就是累了。这几天敏之在容氏和她熬了几个通宵。”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林敏之五十多岁的人了,在清华教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可这几天跟著高澜,从早到晚,推公式、搭模型、写框架,那股劲头,像回到了年轻时候。
他没见过林敏之那样,像找到了什么丟失已久的东西。
容鹤鸣没说话,老態龙钟地坐在红木沙发上。管家在一旁沏茶,水声细细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嗯。”
容家门前,榕树的影子落在车顶上。华灯初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容承闕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没看她,他在看窗外。但余光里全是她——缩在毯子里,呼吸很轻,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远处,一道车灯从巷口拐进来。吉普车,军绿色的,在路灯下拐了个弯,车灯扫过高澜的脸。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她睁开眼。毯子从肩膀滑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见容承闕。他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怎么不叫我。”高澜的声音有一点点哑,刚睡醒的那种。
“刚到。”容承闕收回目光,声音恢復了平时的平淡。
高澜没说什么。她把毯子叠好,放在座椅上,推开车门。
白色工作服被夜风吹起一角,头髮还散著,没来得及扎。傅正邦从吉普车上下来,退去了军装,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没了那身军装的威压,人还是那个人,威严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脱不掉。
高澜从他身边走过,点了一下头。
傅正邦看著她从面前走过去,白色工作服,瘦瘦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他跟在他们身后走了进去,没说话,也没加快脚步。
管家从廊下迎上来,躬身站在一旁,不卑不亢。
“少爷,高小姐,老爷在客厅等候。”
“嗯。”容承闕的声音不大,在高澜身侧站定,不远不近。
管家在前面带路,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进了老宅的客厅。
容鹤鸣坐在红木椅上,看见高澜的第一眼,看的不是她的衣服,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想像中的模样对上了——清冷、篤定、不卑不亢。衣服?他根本没注意。
容镇山在旁边倒是注意到了,他看了一眼高澜的白色工作服,又看了一眼容承闕。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就让她穿这个来?容承闕没接他的眼神。他在高澜旁边坐下来,离她很近。容鹤鸣看见了,没说什么。
容镇山忍不住了。趁高澜低头喝茶的时候,他压低声音对容承闕说了一句,“你就不能给人姑娘弄身像样的衣服?”
容承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没时间。”
容镇山愣了一下,“什么没时间?”
他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语气里的那股你糊弄谁呢。“我看是你搞不定吧。”
容承闕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容镇山读懂了——不是搞不定,是不敢搞。他连跟她说你去换件衣服都不敢,更不敢跟她说你这样合不合適,不敢跟她说任何你应该怎样。
因为他知道,他只要开口,她就会看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在教我做事?然后她会转身走掉。
不是回衣帽间,是回容氏。饭不吃了,鱼皮敷料也不谈了。她不是赌气,她是真的会走。因为她的时间不是用来被人指挥换衣服的。
容镇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了一眼高澜——
她正坐在容鹤鸣对面,白色工作服,头髮隨手一扎,手里拿起桌上那柄收拢的乌木摺扇隨意把玩。
老爷子在说什么,她听著,偶尔点一下头,端起茶杯喝一口,放下。动作不急不慢,和在她自己办公室里一样。
容镇山忽然觉得,儿子说的没时间,可能不是藉口。她是真的没时间。她忙得没时间睡觉,没时间吃饭,没时间换衣服,更是没时间把自己打扮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她的时间都在更重要的事上。
容承闕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他爸那点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嫌高澜穿得不好,是觉得他这个儿子不会来事——带人回家,连身像样的衣服都不给准备。可他准备了。楼上衣帽间里掛著一排,她说不用。他难道还能硬塞给她?
他要是硬塞了,她连这顿饭都不会来吃。所以他不说。她穿工作服来,他就让她穿工作服来。
老爷子要骂,骂他。他扛著。不是因为他搞不定她,是因为他不想逼她。她不需要在这种事情上被人安排。
容镇山看著儿子那副我就这样了你能把我怎么滴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叫人续。
远处的红木椅上,容鹤鸣正在和高澜说著什么。老人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偶尔叩一下。高澜听著,偶尔点一下头。白色工作服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点冷。但容鹤鸣不在意她的衣服。
从她进门到现在,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他看了几十年的人,一眼就能认准。这姑娘不需要衣服。她坐在那里,就是她。
容镇山瞥了儿子一眼,压低声音,“你就不能……”
“不能。”容承闕没等他说完。
容镇山噎住了。
他看著儿子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忽然想起高澜在会议上说的那些话——
他当时觉得这丫头说话未免有点太直了。现在他觉得,不直。刚刚好。他儿子就是欠懟。
远处,高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和老爷子说话。白色工作服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手腕上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没有首饰,没有任何装饰。
什么都没有,光是坐在那里就已经贏了。
容镇山看著高澜,又看了看儿子。他忽然有点明白了。不是搞不定,是不敢搞。不是怕她,是怕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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