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高澜从他身边走过去,掏出钥匙开门,“不小心睡著了。我去洗个澡。”
门在眼前关上。容承闕站在门口,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摇摇头,转身走了。
高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髮还滴著水,毛巾搭在肩上,一边擦一边往桌上扫了一眼。
粥。包子。一碟咸菜。旁边压著一张纸条,字跡有劲,是容承闕的字。
“十点。东院设备区。”
她把纸条放下,擦乾头髮,换了件乾净的工作服。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了素包子。
东院设备区的门开著,里面传来说话声。高澜走进去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瞬,不是停了,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声音自然就矮了半截。
傅正红坐在长条桌的一侧,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正翻到什么。
她旁边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深藏蓝色的外套,头髮盘得一丝不苟,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
她不像傅正红那样带著审视,也不像容承闕那样不动声色,她的脸上掛著一种温和的、不具攻击性的笑容。
林敏之。清华数学系。傅征的妈。
容承闕坐在桌子的另一侧,面前摊著几张设备图纸,正低头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和高澜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图。
傅正红站起来,拍了拍旁边女人的手臂。“来了。这是高澜,天眼卫星群工程总设计。材料方面的行家,你別看她年纪小。”她顿了顿,转向高澜,“这位是林敏之,清华数学系,专攻控制论与微分方程。你有什么需求,就对她讲,她应该能帮上忙。”
高澜看了林敏之一眼。那一眼不重,甚至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林敏之觉得——这姑娘好冷。
不是故意摆脸色,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你看得见冰下的水,但你不知道它有多深。
她对著高澜点了一下头,笑了笑,很温和。高澜淡淡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没有“林教授好”,没有“辛苦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林教授。”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直入主题,不寒暄,不铺垫。
“微分方程、数值计算、信號处理、控制理论——”她看著林敏之,语速不快,“您能带几个?”
设备区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被冒犯”的安静,是那种——没人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的安静。
傅正红的手指顿了一下,看著高澜,没说话。容承闕在图纸上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
林敏之看著她。那一眼之后,她忽然知道了——这姑娘不是“冷”,是“快”。
没时间寒暄,没时间客套,没时间“您吃了吗”“路上堵不堵”“容氏的环境还適应吗”。
她要的是答案。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行就行,不行她换人。
她在清华教了十几年,见过无数学生、同事、领导。没有人用这种方式跟她说话。
不是不尊重,是——她在她眼里,不是“傅征的妈”,不是“容承闕的舅妈”,不是“傅正红的弟媳”。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听懂材料和算法的数学教授。
林敏之笑了一下。她来之前就听傅正红说了——这姑娘不按套路出牌。
“都能带。”她看著高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我需要时间。你先告诉我,你最急的是哪个。”
高澜看了她两秒。是在確认,確认她说的“都能带”是不是真的。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撕下一页,推过去。纸上写著几行字,字跡潦草,但数字清清楚楚。
林敏之低头看——是一个模型框架。微分方程描述的是温度场与应力场的耦合关係,边界条件、初始条件、求解域,全在上面。
她抬起头看著高澜。这不是“需求”,这是“考卷”。她在试她——试她能不能看懂,试她能不能接住。
高澜看著她。“这个模型,最短的时间里变成容承闕能写的算法。”
林敏之低头又看了一遍那页纸。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过去,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
“周一。”
高澜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一闪而过。
“行。那开始吧。”
高澜翻开笔记本,指尖点在第一行参数上。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温度场与应力场的耦合模型。边界条件不是恆定的,材料在高温下的非线性变化,我需要算法能实时补偿。”
她顿了顿,看著林敏之,“这个模型,微分方程描述不了,得用偏微分方程组。”
林敏之的笔尖落在纸上,没有犹豫。
高澜在说,她在写。
落笔即是数学语言。
边界条件、初始值、求解域、非线性项,一行一行,乾净利落。
她在清华教了十几年,从没遇到过高澜这样的学生。
不是学生——是十八岁的领导者。
因为高澜並不是在请教她,而是要求。
材料要什么,算法要什么,设备要什么。数学得配合。
林敏之写著,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情。不是兴奋,是那种——很久没有遇到过能听懂自己说话的人了的感觉。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点光。不是到了,是知道方向对了。
傅正红坐在旁边,看著她们,没说话。材料她懂,数学她不懂,但她看得懂林敏之的表情。那个表情,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容承闕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著高澜的侧脸。她语速不快,但林敏之的手从她进来到现在就没停过。
他在听,但不是听参数——他喜欢听她说话时的语气,平静,篤定,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哪怕是懟他时,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设备区里安静得只剩下高澜说话的声音和林敏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门被敲了两下。不重,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陈恳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没有进来。他的目光从高澜身上扫到容承闕身上,停了一下。
“容教授。”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容老说,周末让您带著高工回老宅一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拍的安静。
傅正红的手指停了一下。林敏之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了——周末,老宅,带著高澜。
这是……要带回家吃饭了吗?
高澜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说好,没说不好,甚至没抬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容承闕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没拒绝,就是默许了。
他嘴角翘了一下。
转过头,看著陈恳。“知道了。”
高澜抬眸,看了他一眼,不轻不重。
又將目光收回来继续说。
林敏之的笔继续走,但她心里在转——周末?老宅?
这两个词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盪开了涟漪。
她看了一眼傅正红,傅正红没说话。她又看了一眼容承闕,容承闕正在看图。
她没看高澜,因为高澜在说话。
笔尖依旧在走,但空气里多了一层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有点不一样了。
散会后,高澜先走,容承闕紧隨其后。
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走出设备区,身后傅正红和林敏之还坐在原处。
“臭小子什么时候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
声音越来越远。高澜没回头,她不在乎那到底是谁的声音。
容承闕追了上来,不动声色地走在她身侧。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並排走了一会,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走廊尽头拐角处。容承闕终於忍不住问她。
“你到底给老爷子写了什么?竟能让他不惜打电话给老容来请你。”
容承闕很少问人这样的问题。
但他知道他再不问,周末肯定挨老爷子的训。
不是因为別的,就因为他没把她请动。
而现在她仅仅只是给了四个字而已?
那四个字到底代表了什么?
鱼皮敷料。
他脑子在想,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四个字如何能让容氏医疗界的元老非见她这个材料界的不可?
这才是他好奇的。
高澜站定,转过身看著他。
一米八七的个子,比傅征还高一点,站得近一些,她得仰著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她往后一靠,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双手环胸,看著他。
不是她想审视他,是抬头看他实在太累了。而她此刻那个眼神,落在容承闕眼里,像是在说:这话你不如直接去问老爷子?
他读懂了。不是她不想解释,是因为容鹤鸣更能跟他讲清楚这玩意具体是什么。
而他的小心思被她戳到了——
不是不想问,是小时候老爷子对他太严了,他养成了习惯:能不问就不问,保持高冷。
其实他就是不懂,但不想在长辈面前丟脸,也不想被她看穿。他双手插兜,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我更想听你说。”
高澜唇角一勾。她没拆穿他,她知道他不是“更想听你说”,是不想问老爷子而已。
“简单来说,就是用海洋鱼类皮肤做成的生物敷料。透气,透水,能止痛,防感染,促进创面癒合。”她说得平淡,语气和平时一样。
“就跟你现在给我脖子上敷的医用贴差不多,不过就是提升了几个等级,属於军事医疗储备领域。”
容承闕看著她。从海洋鱼类皮肤,到生物敷料,到透气透水,再到止痛防感染促癒合——
一个词一个词砸过来,像一颗一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的空白处。
刚听他还觉得陌生,但听到快速止血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听到防感染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加速癒合的时候,他直接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那张纸条的价值,哪里是她说的“见面礼”三个字那么简单?!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
却是容鹤鸣搞了一辈子的军事医疗,从战地急救到创伤处理到野战医院,他一直在找一条路,能让战场上的伤员活下来、少截肢、快归队。
他认真地看著她。那张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每天一样。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从她脑子里拿出来的——
不是从书上看来的,不是从別人那里听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拿出来的。
她到底还知道多少东西?她到底还会哪个领域?她到底——
“你这脑子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容承闕问她。
高澜看著他,轻飘飘地问了一句,“想知道?要不你打开看看呢?”
容承闕看著她。“我没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高澜直直地看著他,那双眼睛清冷的、乾净的、什么都没写。
“想知道我脑子在想什么,让你家老爷子做个脑机接口就行。这个他在行。”
说完,她转身走了。没有一丝逗留。
容承闕站在原地。脑机接口。这又是什么?词语陌生,但听著又好像很熟悉。他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这女人——
容承闕抬脚跟了上去。不远不近。
高澜的白色工作服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泛著冷光,头髮扎在脑后,露出脖子上医用贴的一角。容承闕看著她,小脸在太阳底下略显苍白。
“老傅最近什么情况。”高澜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清清淡淡的。
容承闕知道她问的是傅正邦,语气恢復了平时那种慵懒的、不动声色的调子。
“记大过。停职检查。期间不能插手军区一切事宜。”
高澜听著,顿了一下,然后没说话又继续走。
容承闕看著她的背影,她连头都没回,但他知道她在想——
傅正邦停职了,基地事宜由傅征代理,华丰厂的海外线还在查,军区的布防不能停。她脑子在转。从回到容氏开始她就没放鬆过。
“周末把他叫上,一块儿。”
容承闕看了她一眼。听到她这个语气,就知道不是商量,是已经决定了。
他勾了一下唇角,“知道了。”
高澜转身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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