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稳的时候,高澜已经推门下去了。白色工作服,头髮扎在脑后,手里拿著昨晚容承闕给她的文件夹,边走边翻,步子很快。
容承闕从驾驶座下来,关上车门。
她没等他,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九点会议室,通知材料组,数学组。”
文件夹从她手里递过来,她甚至没回头。容承闕接过去,指腹蹭过封面的边角。
“你来讲。”
他拿著文件夹,朝东院拐去,步子不急不慢。
高澜回到办公室,推门进去。桌上堆了一摞文件,周末积的,材料组的,设备组的,检测组的,每一份都用不同顏色的便签標了紧急程度——
她坐下来,大致扫了一眼,轻重缓急在心里排开。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她没抬头。
耳朵在听,眼在看,手在动。
陈恳走进来,怀里抱著几个文件夹。
“高工,我们整理出几个头绪,你要不先看看?”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她听见。
高澜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知道了。到会议室一起处理。”
“好嘞。”陈恳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高澜把手里那几个文件写完,笔搁在桌上,站起来。桌上的文件被她分成了三摞。
她走出办公室,朝会议室走去。白色的衣角走路时隨风摆动。
高澜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到齐了。
傅正红和林敏之坐在一起,面前摊著笔记本,陈恳坐在长条桌这一侧,面前摊著刚才那摞文件夹。
容镇山坐在末尾,手里端著茶杯,没喝,目光落在白板上。
——全国性扩招。
容承闕的字,一笔一划,乾净利落地展开。
高澜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她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六个字上。
容承闕站在白板前。
“算法和材料之间的模型已经打通。只剩调试。”
他转过身,看著林敏之。
“你擬定一份容氏向清华开放的数学天才招贤计划。同时面向全国各大院校——控制论、微分方程、数学功底扎实的,都要。”
林敏之笔落下。“没问题。”
容承闕点头,看向容镇山。
“你负责联络渠道,把消息散出去。我出一份面向全国非院校的数学试卷。两条线同步。”
“能达到我和林教授要求的,不限年龄,不限学歷,一律按容氏最高標准招收。”
容镇山端著茶杯。“没问题。”
傅正红在旁边补了一句:“材料组也缺人。从清华挑几个现成的就行。要求不高,但要机灵。”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嗡声。
高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翻著陈恳那份匯总。一页,两页,三页。所有人都在等她。
傅正红端著茶杯,没喝。林敏之的笔尖抵在纸面上,没动。
容镇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文件夹上。容承闕站在白板旁边,记號笔还握在手里,没放下。
高澜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
不是停了一下,是停在那一页上,不动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她看了大概三秒钟——也许更久,也许更短。
然后把那页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轻飘飘地扔在桌面上。
“这几个人,先停职。”
她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
“手里的磁碟交出来。经手过的东西全部查一遍。”
她抬起头,看著陈恳。
“现在就做。”
“哦!好、好的!”
陈恳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没顾上,转身就往外跑。文件夹差点从怀里掉出去,被他一把夹住,跑出去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也没停。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高澜低下头,继续翻剩下的文件。
没有人问为什么,因为高澜看到了,她说停职查办,那就是有问题。
有问题那就查!查清为止,不需要再给额外的理由。
二十分钟后。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恳站在门口,手里多了几样东西——几片薄薄的、方方的黑色磁碟,摞在他手心里,边角磨白了,有些还贴著標籤。
他走回来,把那摞磁碟放在高澜面前的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都在这了。”
高澜看了一眼那摞盘,没数。
“有一个人交不出来,说丟了。”
高澜没抬头。
“谁。”
“张主任。负责外匯那个。”
高澜的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两下。
“请他喝茶。”
陈恳愣了一下。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但没想到会是这几个字。
他没再问,转身看向容镇山。
容镇山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没看任何人,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陈恳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著那份名单,指节泛白。一老一少,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不多。
傅正红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林敏之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继续写。容承闕靠在白板旁边,手里那支记號笔还没放下。
高澜把那摞盘往桌上一推,朝容承闕抬了抬下巴。
“这东西,能找回刪除的记录吗?”
容承闕挑了挑眉。
不是惊讶。是“你终於问我了”。他看了一眼那摞盘,又看了一眼高澜。唇角勾了一下,很淡。
“能。”
一个字。他把记號笔放在白板槽里,走过去,拿起那摞盘,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里面装的东西,能让很多人睡不著觉了。
高澜没再看他。低下头,继续翻文件。会议室里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安静是等,现在的安静是知道了。
灯管的嗡嗡声还在。谁也没再提张主任。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动静不大,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傅征走进来的时候,军装笔挺,领口鬆了一颗扣子,领带垂在衬衫第三颗扣子的位置。不是歪了,是故意没繫紧。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落在高澜的身上。走到长条桌那头,容镇山的位置上,坐下来。椅子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双手环胸。
“这么巧,在等我吗?”
高澜看了他一眼。阳光的脸上多了几分痞气,眼尾微扬,像只刚吃饱的猎豹,懒洋洋的,但爪子没收。
“这么快就查完了?”
傅征没回答,唇角勾了一下,目光扫过高澜面前那摞盘。
温曼妮跟在他身后进来。
“没呢。不过我们拦截了几笔殷素的乾股变现。”
她穿著一身白色职业装,乾净,干练。脸上没有妆,精神气比之前好了太多。
她在高澜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推过去。
“没华丰厂那条线已经查了七成,具体的资料都在容老办公室,这是清单。”
高澜拿起清单,翻开。一页两页……条目清晰,每一笔都標註了时间、金额、渠道、拦截节点。
不是查到了,是拦住了。七百多万。有零有整。
高澜合上清单,放在桌上。
“行。有比没有强。”
七百多万。对容氏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殷素来说,那就是她的命,少一分启动资金,就多一分运转困难。
傅征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那摞盘上收回来,落在高澜的脸上。
“老容那边也有进展了?我刚看到他按了几个人。”
高澜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是啊。傅少校来得正好,借你的兵用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容承闕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但唇角弯了一下。
他知道高澜要借傅征的兵做什么——不是去抓人,是去镇场子的。
停职待查的人,怕他们跑,怕他们刪东西,怕他们联繫不该联繫的人。傅征的兵往那一站,比什么都管用。
傅征痞帅的嘴角一勾,站起身来。
军装笔挺,领口鬆开的那颗扣子在光线下闪了一下。一米八五的个子,往那一站,整个会议室的视线都被他拉过去了。
他没说用多久,没说要几个,没说你想怎么做。他说——
“得嘞。”
两个字,就代表了一切。
他高大的身影走出办公室,长腿一迈,像风一样动了起来。
高澜没动,没起身,没送,她只是靠在那里,余光看著傅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篤篤的,越来越远。温曼妮站起来,把文件夹收好,白色职业装的衣角在门口飘了一下,跟了上去。
高澜没抬头,看著手中的文件,目光一行一行的扫过去,审查著一切的可能性。
张主任招供的时候,时间才刚刚下午。
理由很简单,他上有老下有小,面对容镇山的审问,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但是当傅征的身影出现在容氏时,那种被断了后路的奔溃,瞬间崩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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