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容氏的时候,两旁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傅征方向盘一打,稳稳地停在院子里。
他刚熄了火,一辆大巴车从大门外拐进来,车身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停在不远处。
车门打开,三三两两的年轻面孔从车上下来。
有的背著书包,有的手里拿著文件夹,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著什么。他们站在院子里,仰头看著那栋灰白色的科研楼,有人眼里是好奇,有人眼里是紧张。
傅征看了一眼,问了一句,“这是来新人了?”
高澜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从那群年轻的脸庞上扫过。
“大概是林教授这边要带的清华生吧。”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傅征听到“林教授”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然后他熄了火,拔下钥匙,推门跟了上去。
高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傅征走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东院,上了二楼。
林敏之的办公室门开著。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沓厚厚的资料,正一张一张地过。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高澜,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看见高澜身后那道身影——军装笔挺,一米八五的个子,往门口一站,把走廊的光挡去了大半。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傅征?他怎么来了?
傅征双手插兜,走进去,在那沓资料旁边站定,低头扫了一眼。
“工作怎么样?还习惯吗?”他的语气隨意,像在问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但林敏之听出来了——那层隨意底下,压著一点小心翼翼。
她笑了一下。“嗯。”
然后她看著他,问了一句,“你怎么有空过来?”
她知道他很忙,基地军务那么多,他一个人扛了那么久。她回来了这么久,父子俩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傅征没接那个话。
他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力度不重,但掌心是热的。
“周末回家吃饭。”他说,语气和刚才一样隨意。
他知道这段时间她忙得没时间回家,住在容氏,吃在食堂,有时候加班到深夜。
前段时间他和傅正邦都在忙,基地的事都压在他身上,他抽不开身顾她,连电话都没打几个。
现在老爹復职了,他当然应该过来看一眼。
林敏之看著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很淡的、带著点释然的笑。
“好。”她说,“想吃什么?”
傅征想了想,“都可以,不挑。”
林敏之点了一下头。“行。”
傅征没再说什么,收回手,插回兜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高澜身边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她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
高澜没看他,“嗯”了一声。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林敏之坐在桌前,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两秒。她低下头,没再说话,只是翻资料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不是慢了,是稳了。
陈恳敲门的时候,高澜正在看新人名单。
名字、学校、专业、成绩。一页一页,光鲜亮丽。
“高工。”陈恳站在门口,没进来,“周站长来了。”
高澜抬起头,看见陈恳身后站著一个人,藏蓝色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著一个旧帆布包,像一阵风自然地踏进办公室。
“高澜,好久不见。”
她放下笔,站起来。“周叔?你怎么来了?”
周正笑了笑,走进来,在那张旧椅子上坐下,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
“我一听到说赵小子做出了容氏的数学题,就赶紧联繫上镇长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充满了欣喜。
“这孩子,不知道啥时候从报刊上看到容氏的团队招募,自己就顺藤摸瓜地解了题,然后寄到了这边。我们啥都不知道呢。”
高澜挑眉,“老赵的儿子?”
“是啊。要不是今天我正好去找老马,那个邮件员跟我认识,我们俩说了几句话,我都不知道他给老赵家送信呢。”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你看看,是你们招的不?”
高澜接过去,拆开。容氏的章,白纸黑字:赵卫疆,成功录取。
她看了两秒,合上信封。“没错,是我们的。”
周正的嘴角上扬了一下。他就知道没看错。
“他人呢?”
周正侧了侧身。“在外面。”
走廊里,一个穿白色短袖、蓝色运动裤的男孩站在那里。衣服洗得发白,领口微微起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底磨薄了,但乾乾净净的。
他看著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高、高工好。”声音不大,卡了一下,像是在嗓子眼里打了个结。
高澜看著他,看了两秒。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问:“赵婶知道你来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周正的声音低下去,像怕惊动什么。
“本来赵婶也不同意他搞什么科研的。这老赵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妹妹又小,他这一走她肯定是惦记的慌。但是这孩子从小天赋就高,那一墙的奖状在老赵死后都收了起来。她不允许小子再去想那些没有的事,家里得有个男人支撑,本来想让他去厂里上班得了。”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攥了攥。
“但是老张和老马也在那劝了半天。说这孩子有天赋你不能给埋没了,老赵家就指望著独苗撑起这个家呢。你说说,一辈子在厂里打工啥时候是个头?老马也劝她,不如让孩子出来试试,万一不行咱再回去唄。”
他把“万一不行”四个字说得很轻。
高澜没接那个话。她看著赵卫疆。
“你妈知道你考上容氏的时候,笑了吗?”
赵卫疆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旧运动鞋的鞋尖。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脚边,把鞋面的褶皱照得很清楚。他妈没笑。不是不高兴,是不敢高兴。她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她只知道儿子要走了,家里少了一个人。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重。高澜看著他的头顶,看了两秒。
“那就做给她看。”她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你在这站稳了,她就能笑了。”
赵卫疆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但他没有低头,他抬起头,看著高澜。眼眶红了,但没哭。喉结又滚了一下,然后他咽了下去。
“知道了,高工。”声音还有点紧,但比刚才稳了。不是不疼了,是把疼咽下去了。
高澜收回目光,转过身。“行,那走吧。”
她从桌上拿起那份新人名单,朝他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正好,今天小团队集合。”
赵卫疆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他以为高澜会问他更多,会考他,会让他证明自己。她什么都没问。好像他本来就该站在这里。
他转过身,跟了上去。
周正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空包,然后淡淡的笑了。
“这丫头,嘴还是这么硬。”他摇了摇头,转身朝楼下走去。
高澜把赵卫疆带了会议室后,就让自己找个位子坐了,林敏之负责给他们做入职测试。
她站在门口,看林敏之站在台上,台下七八个年轻的面孔,赵卫疆坐在最后一排,脊背挺得很直,手里握著笔,笔记本摊开,空白。他不是在记,是在等。等课开始。高澜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把门带上了。
关上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正好亮起了一盏。高澜转过身,没看路。
一个身影从楼梯口拐过来,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鬆了一颗扣子。他的头髮还没完全乾,像是刚从浴室出来。她没看见他,他没来得及停。
她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抬起来了。不是反应快,是身体比脑子先动。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把人整个接住了。她抬头,闻到那股刚沐浴过的皂角味,淡淡的,混著走廊里的凉气。
“出来了。”
“嗯。”他低头看著她,“看什么呢?”
刚才看她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她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没什么。老赵的儿子。”
容承闕的眉毛动了一下。老赵的儿子?他来了。
“院校线路还是非院校线路?”
“非院校。”高澜看著他,“怎么了?”
容承闕的脑子里闪过什么,嘴角弯了一下,很淡。“没事。走。”
他鬆开手,从她身边走过去。高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的步子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她跟上去,落后他半步。
进了办公室,容承闕从桌上拿起那份题,递给她。高澜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挑了眉。
“你这是把题干到太平洋上空了吧?”
不是数论,不是几何,不是代数。
是动力工程。
飞弹怎么飞、轨道怎么算、发动机推力怎么分布、飞行器在极端工况下的姿態控制——每一道题,都不在数学竞赛的考纲里。
她抬起头,看著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难怪那么多天过去了,没几个人录取。他这是把门槛设在了天花板上。
容承闕一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高澜没信。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半山別墅,摊开的那张牌面。未来两年的部署,飞行器设计、动力工程、清华力学系。他当时写在纸最下面,一行小字。
他不是“没想那么多”,是想得太远了。
她点点头。“行。下午到设备区做测试,有个问题要你解决。”
容承闕看著她,没问什么问题。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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