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设备区的门半开著,里面没有开灯,只有控制台的屏幕亮著,灰白色的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摊没干的水泥。
那台设备蹲在角落里,银灰色的机身,沉默,安静,容承闕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搭在设备上。
高澜靠在窗边,双手环胸,看著他。
他没有回头,盯著屏幕一行行开始敲。绿色的字符从光標后面涌出来,密密麻麻,像春天的草。
高澜看著那些字符在屏幕上滚动,没有出声。
整个设备区只有敲击声,和偶尔一声风扇转动的嗡鸣。他敲了一会儿,停了。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版本不兼容,请重新输入。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嘆气,看著那行红字,像在等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高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著屏幕上那行红字。
“是不是这台设备的上限已经到顶了?”
容承闕想了一下,摇摇头。“应该不是。”
他没有解释,手指落在设备上,继续敲。不是改参数,是刪东西。
他把系统上的版本刪掉。
日誌,缓存。全部清空。
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確认刪除全部歷史版本?
他按下確认。
进度条从零走到一百,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全黑了。
设备区的灯没开,只有控制台的屏幕暗著,两个人的脸埋在阴影里。高澜没有说话,容承闕也没有动。
他等了几秒,然后重新按下启动键。
屏幕亮了。不是从前的界面,是空白的。
绿色的字符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像细雨珠帘,从屏幕顶端倾泻而下。
代码在跑,系统在重建。高澜看著那些滚动的字符,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在会议室里的画面——指挥室,控制台,那行红字“拒绝访问”。
也是这样的字符,也是这样的屏幕。只是那天的字符是別人的,今天的字符是他的。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绿色的字符在她眼睛里变成了一道道细小的光痕。她没说话。
容承闕也没说。两个人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字符在屏幕上流淌,像站在一条看不见的河边,听水声。
进度条走到一百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然后跳出一行绿色的字——新版本已兼容。字不大,但很稳,没有闪烁,没有犹豫,就在那里。
高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看著屏幕。
容承闕伸出手,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个按钮。屏幕上出现了空白的页面,进入了系统设置。
他输入几行参数,动作不快不慢,然后按下运行键。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亮了。
界面出现了,乾净的,完整的,每一行参数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他退后一步,把控制台让给她。
“行了。”
高澜低头看著那个界面,看了几秒。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惊喜,是確认。
確认她猜对了。確认她没猜错。確认这台设备的上限不在设备里,在他的脑子里。
她抬起头,看著他。“我问你。”
“嗯。”
“你这系统,每次更新都是你自己在操作吗?”
容承闕想了一下。“是,也不全是。”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系统的版本是我写的。但设备的日常维护,是技术员在做。”
高澜看著他。“所以,他们当著你的面动了手脚,你没发现。”
容承闕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角度。
“技术员通过给系统安装补丁的方式,轻而易举地把代码植入了你的设备。木马引发高危漏洞,系统就不能运转了。”
她顿了顿。
“比如,指挥室里那台。”
他的手指在手臂上叩了一下。一下,很轻。高澜看著他。
他的系统,他的设备,他的算法。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就没有人能钻空子。
但现在她说的是——他们不需要在你的算法上贏你,只需要在你的系统上,装一个你经常会装的东西。
系统补丁。
设备区安静了。不是没有人说话的安静,是两个人都在消化同一件事的安静。
容承闕看著屏幕上那个乾净完整的界面,看著那行“新版本已兼容”,看著那些他亲手写进去的参数。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但他脑子里已经不在看屏幕了。
他在想——那天在指挥室里,那行红字“拒绝访问”。
不是他的算法被破解了,是他的系统早就被人从內部钻了空子。
而那个操作的权限,是他亲手开通的,是每天在他眼皮底下给设备做维护的技术员。
他抬起头,看著高澜。
高澜没说话。她转过身,朝设备区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容教授,抓住他。我可不想在天眼上开个洞。”
容承闕看著她站在门口的背影,白色工作服,头髮扎在脑后,露出一截后颈,那道疤已经淡了,但他记得。
他勾著唇角,没说话,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核心圈会议。
长条桌旁坐著林敏之、傅正红。容承闕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没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会议的一部分——设备的事、算法的事,最后都要落到他头上。
高澜翻开笔记本。
“先说轨道高度。之前的卫星在轨多高?”
林敏之没翻资料。“低轨一般在八百到一千二百公里。再高,拍不清楚。”
高澜点了下头。“天眼要到五百公里以下。”
傅正红的笔顿了一下。“五百公里以下?那寿命呢?轨道越低,大气阻力越大,维持不了多久。”
“所以要组网。”高澜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一颗掉下来,另一颗补上去。这不是一颗卫星的事,是一个系统。”
她翻过一页。
“再说运行时长。以前的卫星,一天能过顶几次?”
林敏之想了想。“低轨的话,一天绕地球十几圈。但对同一个地点的重访时间,要看轨道倾角。单颗星的话,一天一到两次。”
高澜看著她。“天眼要做到一天六到八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在算——六到八次,意味著什么。林敏之算出来了,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那需要很多颗。”
“没错。”高澜靠在椅背上,“所以复製的事,必须同步。”
她翻过一页。
“再说运动补偿。”
她看著林敏之。
“卫星在飞,目標在动。相机曝光的时候,相对运动会把图像拖出轨跡。拍出来是糊的,不是解析度不够,是快门速度跟不上。”
林敏之的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她知道这个问题,国內没解决。不是不想解决,是算力不够。运动补偿需要实时解算卫星和目標之间的相对速度、角度、距离,然后反向调整相机的扫描镜。每一步都是毫秒级的要求,每一步都不能错。现有的星上计算机,跑不动。
“容教授。”高澜没看他,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叫他。
容承闕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没说话。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算了——不是能不能做,是怎么做。把地面的算法压缩、裁剪、重构,塞进星上那台只有几k內存的计算机里。他睁开眼。“能。”
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保证。高澜没追问,低下头,翻过一页。
“月底容教授要去北京参赛。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
她抬起头,看著林敏之。“你的算法团队,月底之前能不能拿出第一版实时定位的数学模型?”
林敏之没犹豫。“能。”
高澜看著她。“有问题现在就提。”
林敏之想了想。“设备。不是说设备底层有漏洞吗?新系统什么时候能全部覆盖?”
高澜看了容承闕一眼。
“这周。”容承闕的声音不大,“所有设备更新完毕,你带三个人,我们一起。”
林敏之点了一下头。“行。”
高澜合上笔记本。“那先这样。”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步子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走廊里,高澜走在前头,傅正红跟了上来。
“之前不是说程晋阳要来?”
高澜没停步。“嗯”
傅正红看了她一眼。“啥时候。”
高澜没回答。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傅正红。
“管他呢,反正容氏不养閒人。”
她转身,上了楼梯。脚步声不急不慢,从近到远。
傅正红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脑子里转著那句话——“容氏不养閒人。”
她摇了摇头,笑了。
这丫头。抬脚朝林敏之的办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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