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林默彻底僵住。
他们说好今夜只是“林默”与“倾月”,可此刻,她动用了“皇帝”的权柄。
就在林默心神剧震、僵立原地的这一瞬,秦倾月的手已经触到了面具边缘。
他下意识想偏头,却因那“命令”而迟滯了半分。
“咔噠”一声轻响,固定面具的细绳被解开。
狰狞的青铜恶鬼面具,被轻轻摘了下来。
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面具后的脸庞上。
没有伤疤,没有风霜。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俊朗非凡的脸庞。
剑眉斜飞入鬢,鼻樑挺直,眼眸深邃如星,肤色是健康的润泽。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彻底停滯,依然保留著二十出头、最鼎盛青春的模样。
唯有眼神,沉淀了太多的东西,深不见底。
秦倾月怔怔地看著这张脸,低喃声破碎在夜风里:“林默......你果然......又在骗我......”
林默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我真的没骗你。这容顏......或许是某种先天特异。但我確实没有长生之法,无法予人,也无法解释。”
秦倾月没有再追问。
她转过身,双手撑在冰冷的石栏上,微微俯身,望著河中那轮被涟漪揉碎的倒影。
“大秦初立,百废待兴......北筑长城,南征百越,书同文,车同轨......我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我想看到郡县制彻底稳固,想看到驰道贯通四方,想看到度量衡真正统一,想看到边疆永靖,仓廩丰实......”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无力与不甘:“可是......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早年在赵国熬坏的底子,这些年又日夜不停地处理政务......最重要的是,我想和......”
秦倾月忽然侧过头,看向林默,月光在她眼中漾起复杂难言的光晕。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那句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林默无言以对。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身体的真实状况。
早年困顿与近年透支,已如附骨之疽。
他空有长生之躯,却无逆转她生命流逝的仙丹妙药。
沉默再次笼罩。
“林默。”
秦倾月第二次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你真的......没有长生之法吗?”
看著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又执著的侧影,林默心中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闭上眼,復又睁开,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这只是天生异象,天下虽大,奇人异事或存,但能令人脱胎换骨、长生久视的『法』......据我所知,確实未有。”
秦倾月静静地听著,没有再质疑,也没有再追问。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第一次回答时,她其实就信了。
因为他是林默,是她的林默。
他若真有,早就给她了。
第二次问,或许只是......不甘心罢了。
秦倾月重新抬起头,望向夜空中开始次第升起的、绚烂无比的焰火。
五彩光华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亮她依旧美丽却掩不住疲惫的容顏,也映亮了她身旁那个容顏定格、仿佛被时光遗忘的俊美少年。
烟火璀璨,却短暂。
她的生命,如同这烟火,纵然照耀了一个时代,终逃不过熄灭。
而他的生命,却可能如头顶亘古的明月,长久地、孤独地悬掛下去。
她不甘心。
不甘心未来那漫长的、她无法想像的岁月里,只有他一人独行。
那样......她会心疼的。
......
【40岁:天下一统,始皇威加海內。】
为震慑四方、宣示主权。
秦倾月开始了第一次巡游天下。
车驾仪仗,煊赫无比。
三十六辆属车,六驾金根,黑旗玄甲绵延数里。
沿途百姓跪伏道旁,偷眼去看那辆被重重护卫簇拥的御輦。
没有人能看清輦中人的模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始皇帝。
是那个扫灭六合、一统天下的大秦女帝!
......
然,南方百越未服。
秦倾月命大將屠睢率五十万军南征。
初时顺利,秦军势如破竹,连克数城。
但深入越地之后,战局骤变。
那些藏在深山密林里的越人,根本不与秦军正面交战。
他们昼伏夜出,袭扰粮道,设伏突袭,打完就跑。
秦军陷入了泥沼。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泥沼。
岭南的雨季,遍地泥泞,瘴气瀰漫,士卒病死者不计其数。
然后消息传来:主將屠睢,战死。
“砰!”
章台宫中,秦倾月手中的竹简狠狠砸在案上。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五十万大军队伍,主將战死。
这是大秦统一以来,从未有过的耻辱。
“谁可往?”
秦倾月的声音冰冷无比。
没人敢答话。
王翦老了,蒙恬在北边防著匈奴,王賁、李信等人虽有战功,但独自统兵五十万……
良久,一道身影从文臣队列中踏出。
戴著青铜恶鬼面具的人。
“臣愿往。”
秦倾月看著他。
看著他脸上那张狰狞的面具,看著他身上那件朝服。
“准。”
只有这一个字。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陛下那冰冷的语气里,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自此,林默第三次弃文从武。
...
南征路上,林默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
看地形,看气候,看那些藏在山林里的越人如何活动。
一个月后,他改变了策略。
稳扎稳打,不再冒进。
分兵多路,沿途筑城,步步为营。
同时派人深入山林,分化拉拢那些与越人部族有隙的土著。
能招抚的招抚,能收买的收买,实在不肯低头的——
那就打。
但不是硬打。
是趁著雨季还没来的时候打,是趁著对方以为秦军不会出现的时候打,是沿著那些刚刚开闢出来的山间小径,直插对方腹地的打。
一年后,岭南震动。
越人各部或降或逃,那些曾经让屠睢折戟沉沙的深山密林,被秦军踩出一条条官道。
消息传回咸阳时,秦倾月正在批阅奏章。
她看著那封捷报,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放下。
什么都没说。
但旁边伺候的內侍看见......陛下笑了。
......
同年,秦倾月第二次巡游。
这一次,是东行泰山。
封禪大典,告祭天地。
这是帝王至高无上的荣耀,是向天下宣示——
大秦受命於天。
仪式繁琐,声势浩大。
李斯注意到,在那漫长的祭祀过程中,陛下的目光,偶尔会落向身侧某个方向。
那里站著一个戴著青铜恶鬼面具的人。
泰山之巔,云海翻腾。
仪式结束,百官退下。
秦倾月站在绝顶,俯瞰著脚下层层叠叠的山峦。
林默站在她身后一步。
山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著他脸上的面具。
“你说,后世的人会怎么看我?”
秦倾月忽然问。
林默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默不知。”
“你也会说不知道?”秦倾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默没接话。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这张在云海日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脸。
后世人们会怎么看她?
他当然知道,只是......
山风很大。
云海翻涌。
两个人就这么站著,谁也没再说话。
但心里那些无声的洪流,比脚下的云海还要汹涌。
......
巡游归来后,林默向秦倾月请辞一线主帅之职。
“陛下,天下渐定,征战之事將转为边患与绥靖。王賁、蒙恬、任囂等將领皆已成长,足堪大任。臣......”
林默顿了顿,声音透过面具,依旧沉稳有力:“臣愿退居后方,替陛下,替大秦,培养新一代的將帅之才。”
秦倾月凝视他许久,没有问原因,只道:“准。但朕若要你出征,你仍需披甲。”
“臣,遵旨。”
......
从此,林默很少出现在朝堂。
他更多的时候,待在城外的军校里,待在那些新建的讲武堂中。
林默把从李牧那里学来的兵法,从王翦那里悟出的韜略,从一次次血战里总结出的教训......
再融合那些超越时代的军事理念,一点一点传授给那些年轻的面孔。
有人问过他:將军,您为何不亲自带兵了?
林默笑了笑,没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咸阳宫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正背负著这座帝国的现在。
而他要做的,是替她铺好通向未来的路。
这些年轻的將领,將来会替大秦守边关,平叛乱,开疆拓土。
他们会替他,继续陪在她身边。
哪怕他不在的时候。
他是在为大秦铺就更长远的武备之路。
也是——
在为她尽最后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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