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县县衙。
堂外围了黑压压一圈人,少说也有上百。
堂內倒是宽敞。
上方一张太师椅,铺著虎皮,四十来岁的胡县令歪靠在上面,肥头大耳,下巴叠了三层。
堂下跪著两个人。
一个老汉,六十来岁,瘦得脱了相,跪在地上发抖,手里抓著张发黄的纸。
另一个穿著绸衫的中年人,一脸无所谓。
“什么事啊?”胡县令打了个哈欠,眼皮都没抬。
师爷凑过去,压低声音耳语几句。
“嘖。”胡县令摆摆手,“这有什么好审的?”
老汉急了,把那张皱巴巴的纸举过头顶:“老爷,那是老朽家祖田,地契都在这儿!”
“地契?”胡县令眼皮终於抬了一下,“大青的官印盖了吗?”
老汉愣住了。
旁边那绸衫富人嗤笑一声:“老爷明鑑。大青律法,前朝地契一律作废。他那破纸,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
说著,他一拱手,“小人愿献上银青幣一百枚,为老爷添置新茶!”
胡县令身子往前倾了倾:“一百枚?”
“二百枚!”富人赶紧加价。
胡县令往椅背上一靠,满意道:“行,田归你了。”
“这老汉嘛…竟然敢倒打一耙,反而抢人家的田,拖下去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老汉瘫在地上,张著嘴,连哭都哭不出来。
两个衙役上前,架起老汉就往外拖。
路过外面时,百姓们低著头,没人敢看,也没人敢出声。
胡县令扫了一眼堂外那些低下去的脑袋,很是满意。
他来青山县才几个月,要是天天有人告状,他还怎么享受?就得这么判,判狠些,让这些贱民知道厉害!
“还有什么?一起审了。”
师爷咬了咬牙,他是乾人,他也看不惯这些青人的恶行。
可这胡县令是上面派来的,说判就判,说杀就杀,他能怎么办?
很快。
人群分开,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被推搡著跪到堂前。
妇人衣裳撕破了好几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怀里抱著个孩子。
孩子才几个月大,瘦得皮包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在襁褓里微微抽动。
妇人身后还跟著个公子哥,青人模样,大摇大摆,一脸不耐烦。
胡县令抬了抬下巴:“何事?”
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老爷,我与相公恩爱,日子虽苦,但也过得下去。结果这人——”
她指著那公子哥,浑身发抖,“我过路时被他看上,晚间就来我家强占了我。”
“我相公为了护我,被他们活活打死…只留下我和这孩子相依为命…求老爷做主啊!”
说到最后,妇人已是嚎啕大哭。
“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胡县令一拍桌子,震得茶壶盖子都跳了一下。
公子哥赶紧接话:“叔,你得给我做主啊。区区贱民,上了也就上了,打死人大不了赔几个钱。我可不想进牢里——”
胡县令打断他,恨铁不成钢道:“贤侄啊,你说你去抢有夫之妇干什么?这不是找不自在吗?”
“叔,这不是忍不住了吗…”公子哥赔著笑,眼珠一转,看向妇人怀里的孩子。
“对了叔,您看她怀中那孩子,符不符合您口味?您要是帮我把这事平了,我这就把他抓过来给您!”
胡县令眯起眼,往妇人怀里瞧了瞧。
孩子確实小,但小就代表著嫩。
虽然看著瘦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但养几天,养白净了,到时候…
胡县令舔了舔嘴唇:“行,把孩子抓给我,这事就当过去了。”
“好嘞!”公子哥大喜,转身就朝妇人扑过去。
妇人死死搂著孩子,被公子哥一巴掌扇在脸上,嘴角淌血,但她就是不鬆手。
“放手!你个贱人!”公子哥扯住孩子的胳膊往外拽,孩子终於哭出声来。
妇人疼得脸都白了,却死活不松。
公子哥不耐烦了,一脚踩在她手腕上,另一只手把孩子从她怀里硬抢过来。
“孩子!我的孩子!!”妇人疯了一样扑上去,被公子哥一脚踹翻在地。
妇人趴在地上,看著公子哥把孩子举到胡县令面前,嘶声尖叫道:“你们、你们狼狈为奸!公然包庇!你们死后会下地狱的!下地狱!!”
“还敢骂我?”胡县令脸色一沉,手往签筒里一伸,“拖下去,给我打!狠狠地打!打死为止!”
一只手按住了签筒。
胡县令一愣,侧头一看,是师爷。
乾瘦的老头子按著签筒,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颤抖。
“怎么?”胡县令眉毛一拧,“你也想造反?”
师爷没鬆手,声音有些发乾:“老爷…”
“呵,要不是我们青人不熟悉你们这些破规矩,会留下你们这些次级官员?”胡县令声音尖起来,“你现在不仅不感恩,还想要造反?!”
“老爷…”师爷嘴唇哆嗦著,“这妇人已经够惨了,能不能放过那孩子…老朽、老朽愿意割肉给您…”
胡县令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你?老傢伙滚一边去,肉又柴又硬,狗都不吃。”
师爷没动,手还按在签筒上。
“老爷,您看看——”他转过头,看向堂外,“青山县今日来了上百位百姓,您如此行为,岂不让他们寒心!”
胡县令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堂外围著的那群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挤挤挨挨站了一片。
他们看著堂上,看著趴在地上的妇人,看著公子哥怀里的孩子,看著签筒前那只枯瘦的手。
但和胡县令对视的人,无不惊恐地低下头。
胡县令嗤了一声:“这些贱民关我屁事?我就是下来走个过场,明年就调回京城了,他们死活,关我屁事?”
“可是——”
“去你妈的可是!”
胡县令一脚踹在师爷胸口。
师爷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老不死的,管那么宽,当心老子把你全家都抄了!”
师爷捂著胸口躺在地上,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花白的头髮里。
眼泪不是为自己流的,是为这满县城的百姓。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把孩子抱上来!”
“是是是!”公子哥几步窜上堂,把孩子举到胡县令面前,“叔,您瞧,多水灵。”
“不错不错。”胡县令点点头,刚伸手要去碰孩子——
“噗。”
温热的液体喷了一脸。
胡县令下意识闭眼,伸手抹了一把。
再睁开时,公子哥还站在面前,手里还保持著举孩子的姿势。
但脖子上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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