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一踏入官驛,屈膝行礼的时候,衣袖微微往下滑,小臂往上的部位都有一块块青紫色的撞痕。
贺临全部看在眼里,他按捺著自己的在意,与她以公论公。
好不容易將公务上的事情说完,贺临立刻换上亲近的语气说:
“接下来的话,我便是以友人身份同林娘子谈。”
林晚倒是立刻懂他要避嫌:
“既如此,那请贺友人多多指教。”
贺临心中暗喜,目光扫过她的胳膊,压著声:
“你胳膊肘有伤。”
林晚抬起手往里看了一眼,角度问题,她看到小臂上確实有伤处。
刚才太过著急处理货船的事情,没有太大感觉,如今浑身放鬆,倒隱隱约约有些疼痛。
贺临稳而急切地说道:
“我这里有上好的化瘀药膏,我去拿来给你。”
贺临起身往內间去,偌大的正厅只剩下林晚一人。
林晚这才真正留意起这官驛正厅的布置,不奢不华,极简至极。
胡桃木色家具案几上也没有多余的摆件,还有不远处侧摆著的青瓷瓶插著几支素净绿竹,地上没有毯子,倒是清冷规整,没有高调奢华之气。
不过青瓷、暗色家具,若是懂行之人,一看便知是极贵的东西。
不愧是京城来的,奢靡之处不易让人察觉。
空气中还飘著一丝极淡极清的香气,淡淡的像松针冷泉一样清冽。
林晚倒没想到,男子竟也有这般雅致。
贺初从小锦衣玉食,也是世家公子,在吃食住行上极为讲究,但也並未有薰香爱好。
林晚往左侧一瞥,这才发现这正厅竟然与內室的臥房是相连相通的。
中间隔了一道雕花的拱门,从林晚的位置上看过去,內室的房门竟半敞著,里边能看见许多轮廓。
床幔是素白的,垂得整整齐齐,床褥也叠好了,连枕巾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林晚心头微微一惊,赶紧收回目光。
好在距离尚远,视线匆匆一掠,並非真正的窥探,否则一个女子去看见男子的內室,严格来说,確实有些失礼。
一位朝廷监察使的臥室內景,就这么清晰地让她瞧见。
她实属无心。
贺临走了过来,察觉到她的目光,淡淡地解释道:
“臥房与正厅相连,方便处理公务,你不必拘谨。”
他手中多了一只寸许大的白瓷小罐,罐子通体白色,罐口有银纸密封,一看便知是极贵的药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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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盖子,有一股清苦却好闻的药香味散开,並不刺鼻,反而透著几分乾净。
林晚把自己的衣袖掀开一截,露出小臂。
她伸出手想接著药膏自己涂,可没想到贺临已经用手指挑出点膏体,在他指尖揉搓了下。
一见林晚露出伤处,便轻轻抬手,直接揉搓了上去。
指腹很凉,药膏更凉,按在淤青上,让林晚整个人惊得站直了身子。
整个人往后微微退了半步,让贺临也有些尷尬之色。
可隨即贺临仍是微微笑了笑,放下药膏说:
“是我唐突了,没想这么多,只是见你伤得厉害,想帮你揉开那瘀伤。”
林晚立刻回过神来。
他只是好心以友人身份帮她涂药,並无其他侵犯之意。
自己这般大惊小怪,反倒让对方陷入尷尬境地。
林晚稳了稳心神,抬手接过药膏:
“多谢公子好意,还是我自己来吧,我可以的。”
贺临柔和地点点头,坐回到原位,目光看著林晚认认真真地给自己擦药。
衣袖缓缓上滑,那截莹白如玉的小臂在贺临眼中晃来晃去。
肌肤细白剔透,骨节纤细,在擦药时露出的臂线流畅柔和,而肘弯附近几块淡青色的淤痕在一片雪白中格外刺目。
明明是伤,偏偏在一片白皙中衬得手臂越发莹润,惹人怜惜。
贺临意识到心中的躁动,目光稍稍別开,不敢再落在她的手臂上,压制著念头。沉默了片刻后轻声开口:
“林娘子。”
林晚手中一顿,抬眸看他。
贺临缓声说道,语气里既真诚又有分寸:
“既然已是友人,我总不能这般生疏地称呼你林娘子。
待到无外人之时,我能否叫你的名字?也显得不这般客套生分。”
还想要她的闺名。
这友人身份从头到尾都是贺临自己单方面说的,她不过是碍於贺临出手相助,顺理成章地应和一声,免得场面尷尬,但也並未真的承认他们之间的友人关係。
林晚垂眸,轻轻將衣袖放下,掩去手臂,淡然有礼地说:
“贺大人多虑了,日后未必还会有再见机会。
大人在真州督察时日也不长,诸事了结,便会回京。记得我林娘子已是幸运。”
不想深交,不愿透露,就此打住。
贺临非但没恼,反而轻轻笑了一下,只是这次的笑带著几分清冷:
“林娘子当真这么以为?这件事处处透露著蹊蹺。
你一介商户妇人,去求见孙同知,他不將你打发,反而轻易让你来找我,还帮忙叫人递话让我在官驛中抽身去见你。”
林晚心头跟著一震,她也有想过,孙承安故意扣押她家的货物。
但往浅了想,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甩锅推事给贺临,让贺临抽不开身罢了。
往深了说,那便是……
林晚开口道:
“他这么做,莫非早已知道你我两家关係,会篤定你必然会见我,必然会帮我?”
如此一说,孙同知是想利用这层关係来拿捏贺临。
贺临稍稍抬眸,露出些许讚许。
这小娘子不是空有美貌,能独自打理茶铺,还有一副聪明头脑。
他平静承认:
“这是一种可能。”
林晚微微皱眉,真诚地问:
“那其他可能是?”
贺临没有再说话了,静静地对上她的眼睛,目光深黑,沉沉如潭。
还有一种可能便是,孙承安知晓了他的心意。
贺临並未挑破,而是缓缓开口篤定道:
“所以林娘子,之后你我相处的机会未必会少。”
林晚压下心头的思绪,起身行礼:
“既如此,那只能见招拆招。
今日多谢大人出手相助,解了贺家燃眉之急,民妇铭记於心。
等此事了结,我会带上最好的茶,一尽地主之谊。”
带著茶登门,那便是以贺家主母的身份回礼了。
贺临脸上仍掛著浅淡的笑意,可心底却沉了下去。
林晚放下瓷瓶,重新盖好盖子,再次道谢后便离开了。
桌面上的茶她一口没喝,就连瓷瓶里的药也只用了一点。
从始至终面上温和,实则林晚並未完全相信他。
既然警惕之心这般重,为何还敢过来官驛独自见他?
无非就是为了她的夫君。
她待贺初,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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