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临闭上眼,缓了缓心神,对外吩咐长隨:
“晚点去见姓孙的,看看他究竟想耍什么样的花招,大不了亲自去码头让他放人。”
长隨如意弱弱道:
“如此公子不就正中下怀了吗?他想要的不就是公子亲自出马。”
贺临哼笑:
“是啊,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就是要这般让他放鬆警惕,才能拿到更多线索。”
名声什么的,不过是隨时可以捨弃,又可以隨时修復的东西。
他从来也不是大家所说的那般端方君子,所谓清明正直、克己守礼,不过是穿在身上的外衣,权衡利弊后的最好结果。
只要利弊算清楚,无伤大雅,从来也没有任何规矩能束缚住他。
林晚这条线实在太特殊,身份、名声等因素千丝万缕互相纠缠。
他目前无法越过去,但若有人能助力,他也不知会不会,肆无忌惮地跨过……
长隨离开了,正厅恢復寂静。
贺临独自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空气中还残留著她的淡淡气息,混著浅淡的药香味,挥之不去。
白瓷药罐还放在案几上。
贺临缓步走过去,俯身握住药罐罐身。
上面还残留著淡淡的、温温的她的温度。
贺临五指缓缓收拢,將那点温度牢牢攥在手里。
良久,他转身去了半敞著门的內室。
他走到床边,將白瓷药罐放到床头最內侧,一伸手就能碰到、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等贺临见到孙承安,脸色如寒潭一般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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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安一行礼,贺临便开口,冷得像冰:
“孙同知,你敢私自冒充我的命令?
我何时下令要你在码头扣押货船严查三日?漕运督察,是查私盐和亏空,並不是让你借题发挥刁难商户的。”
孙承安连忙躬身道:
“大人息怒,下官想著大人既在真州督查,凡事自然要更严谨几分,也是为了替大人把好关卡,不叫人抓住错处。”
他本就做好了被贺临严辞呵斥的准备,可贺临只是嘴上厉声说了句,並未真正要责罚参奏他的意思。
说明,贺临並不抗拒。
贺临冷冷瞥他一眼,说道:
“不必多言,立刻前去码头,亲自看看怎么个严查法。”
“是,下官遵命。”
码头风大,阳光碍眼。
贺临立於高处,孙承安恭敬地陪在一旁。
那兵卒接到孙承安的命令之后,也不敢拖延,解开绳索,翻开障碍,一袋袋的货物有条不紊地装船。
贺临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遥遥落在岸边的纤细身影上。
她低声同旁边的手下交谈著,神色稍稍鬆快,总算放鬆了。
旁边的孙承安反覆琢磨著方才的细节,越想越不对劲,满脑子都是相悖的疑问,搅得他心神不定。
按这几天对贺临的了解,他的行事风格,明明有无数种更稳妥、更符合官场规矩的做法。
贺临是个聪明人,不可能没想到。
他可以不见林晚,只用一句公务繁忙、亲戚避嫌,便能將人拒之门外,既保全清誉,也不会落人口实。
隨后再以督查码头为由,亲自去查验货物,顺势放行,不就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样才算真正的暗中偏私,可他非得明著来,因林娘子的一句话便直接去到码头。
不偏偏只放贺家货船,他將整个码头被扣的货物全部放了。
看似公允,却隱隱让孙承安觉得有別的言外之意。
这不合理,不符合官场常识。
京城权贵,哪个不是亲戚故旧遍布天下。
莫说远房表亲,便是至亲手足,为官者也会考虑清楚,在明面上划清界限,避嫌不及。
私下有千万种帮忙的法子。
贺临身为朝廷重臣,虽想偏私,但面上也应谨言慎行才是。
他与贺家多年未见,远隔千里,情分本就淡薄,沾著一层亲戚虚名。
若是悄悄偏私,暗中关照一二倒也在情理之中,可这般明目张胆的维护,甚至亲自来码头放行,这般態度又未免太过明显。
难道,这两家之间还有其他的不为人知的隱情?
贺临就这么目光远远地盯著林晚,一直看著,直到所有货物放行之后,林晚走了,他还留在原地,望向她离开的方向。
贺临手指微微蜷缩,揉搓著。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孙承安能不能看懂。
能不能看懂他对这位林娘子,並非是公事公办的照拂,也並非是亲戚之间的简单徇私。
如此想著,他心底生出一种极其矛盾的心理博弈。
他希望孙承安能懂。
官场沉浮多年的人,总有无数迂迴隱晦、上不得台面的法子。
万一这孙承安这地头蛇真有办法,让他跨过那条不敢跨过的线,或许他真的会顺著台阶走下去,得到那个不敢妄想的人。
可他又怕孙承安能懂。
怕这人一眼看穿他最隱蔽、最见不得光的念想。
怕自己一旦有了一丝机会,一些能见得到光的缝隙,自己便守不住那点可怜的底线。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风拂过衣摆,贺临收回目光,脸色依旧如常。
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在眼睛微微闭上时,压在最深处。
他希望无人能窥见,又希望有朝一日能得见天日,让他能稍稍地喘一口气。
“走吧。”
这两字看似平静,但却隱隱约约有一股遗憾之味。
孙承安辞別码头后,旋即去了知府內衙,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稟明了赵知府。
赵文渊听罢,沉吟片刻问:
“依你之见,这监察使往后会不会继续照拂贺家?
若是会,咱们便继续施压,再设一难,试试他真正的底线,在他慌乱之时拿捏住他,再多两次便可造了由头去反制住他。”
孙承安却稍稍摇了摇头,脑海中不断地回忆说:
“若是再来一次发难,按照监察使与贺家多年远隔的浅薄亲缘,应当不会再次破例出手相助了。”
赵文渊皱著眉:
“可你不是说姓贺的亲自去了码头?如此两家的关係还算浅薄吗?”
孙承安顿了顿,字字斟酌:
“所以下官在想,若今日同样是贺家,但换了旁的人来求,是否也能达到这般效果?”
赵文渊脸色疑惑。
孙承安继续道:
“我见那今日求情的贺家少夫人林娘子,巧目倩兮,素丽雅致,容貌倾城啊。”
这话一出,赵知府周身气息微变,嗅到一丝极不寻常的意味:
“你是说贺临放行,並非看在贺家亲戚的面上,而是看在那个求情的林娘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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