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按捺好奇躁动,想再顺著他两日。
如今贺临与她几乎同车同行,寸步不离,她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不急,书册之类我本没太大兴趣。”
直到如今贺临仍是不懂,她为何非要执著亲自经营那些铺子。
这一点便是他与贺初最根本的不同。
贺初也心疼她奔波辛苦,劝她不必这般劳累。可他尊重她的心意,尊重她想自己立身、自己做主的念头。
而贺临不一样,他的心疼会直接给出路,让她做选择,替她安排好一切。
不容拒绝,仿佛她只需接受就好。
如今她与贺临之间,没有真正的平等。
他给了庇护,给了安排,让她只需安稳待著。
可林晚早已见过未来那般灿烂繁华、自由自在的光景。
如今又怎会困於这段不对等的情意,深陷在不由己的泥泞之中呢?
林晚专心致志地练字,这一写便是一个上午。
她素爱柳公权的楷书,骨力劲挺兼俊爽,字字端正,能提功底。
练完之后,手臂有些酸软。
林晚下意识轻轻甩了甩手,身旁贺临立刻停下了笔,公文搁在那边。
他揽著她的手臂,开始揉捏,按著酸胀的经络,细致地揉按。
贺临稍稍抬眸,又见林晚那温软的眉眼对著他笑。
他心满意足,就算她此刻温顺乖巧,有一半是演出来的,那又无妨。
日久生情,演著演著,假的也能熬成真的。
只要她肯为他演戏,安安稳稳待在身边,能装一辈子的真心,那这份心意到最后也会成真。
日子一长,两人总能磨出些真情来。
等到下午林晚午憩前,贺临將桌上的公文叠齐,走出门外吩咐:
“这些公文已擬好,晚上过来取走,放回书房。”
林晚翻了个身,闭上眼。
这些公文一旦被送回贺临书房,想再触碰便更难了。
书房是重中之重的机要之地,莫说丫鬟不能隨意进出,便是打扫也必得主人在场才能入內。
要是错过,今日便再无这般好时机。
搁下公文,贺临提笔练了会字,中途拿来林晚写的柳体,欣赏了好一会。
门外如意稟报,稍微提及了镇国公。
此时林晚正睡著,呼吸匀静,贺临走到榻边,轻轻抚去她鬢角的汗,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贺临一出房门,林晚便睁开了眼。
镇国公的阶品听著要比永寧侯威武不少。
贺临出去,应当要耽搁好一会。
林晚的心跳得很厉害,耳膜全是急促声响。
咚咚咚。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著脚躡手躡脚从榻上滑下来。
脚上的伤明明养了十日,可却迟迟不好,那是她故意的。
每当夜里无人时,她便去悄悄抓挠伤口,硬生生拖著,不肯它痊癒。
唯有这般,才能借著伤痛博贺临几分怜惜,让他碍於怜悯,不会强行索取。
后脚踝的隱隱作痛,早已被紧张盖过。
林晚屏住呼吸,眼里只有那摞文书。
文书里面会如何稟报贺家的事?
贺临说会帮她,帮贺家陈情,那他必定会在奏摺中写清楚吧?
她太想知道了,想知道其中细节。
等人挪到案前时,见那一摞厚厚公文整整齐齐,被细绳十字捆著,扎得规规矩矩。
林晚不敢贸然动手,先蹲在一旁,盯著那绳结,观察著怎么绕、怎么压、怎么收尾。
若是解开后绑不回原样,哪怕只差一丝,以贺临的心细,必定能一眼看出来。
房间静得可怕,窗外江水流淌,每一分每一刻都像是在催促。
林晚屏住呼吸,將那工整的细绳鬆开来。
她拿起上面一本,迅速翻开。贺临字跡工整凌厉,密密麻麻,记的是真州及沿江几府库银核查情况。
各州府虚报修缮衙署用度、剋扣河工银两、侵吞賑灾粮款、上下串瞒、虚报田赋……
地方官借生辰节礼层层索贿,受商铺孝敬明细,一条条登记在册。
……
林晚扫了一圈,並未见到贺家记录。
她强作镇定,拿了第二本,上边是州县仓粮记录。
常平仓虚报存粮,以陈充新,与粮商勾结,低价盗卖官粮,灾年高价拋售,中间差价,帐目明细流入各级官员私囊,数额清晰……
第三本,官员任免贿赂,內情。
富户捐官买缺,上司提拔亲信收重礼,知县保官向上馈送金银,往来暗语,中间人姓名,都一一记录在册。
第四本、第五本。……
林晚翻得急切,一目十行,纸张翻过极快,內容都是剋扣贪墨、地方豪强与官府勾结、层层盘剥,都与贪腐有关,条理清晰。
確是正经案卷,可桩桩件件,没有提及贺家。
为何会如此?
她记得那日无意瞥见贺临笔下明明出现过贺家商號相关文字,是与这些文书一同书写。
可她翻遍每一本,为何一无所获?
难道那本文书单单被贺临藏了起来?
“你找不到的,晚晚。”
这低沉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十分平静,却又十分冰冷。
“因为我在这堆文书中,从未写过与贺家相关的字句,而且你想看的证据、帐册也不在我这里。”
林晚浑身血液冻住,僵在原地,缓缓抬头。
而他就在不远处,眉眼依旧是往日温和,嘴角还带了浅淡笑意,並没有怒气,並没有斥责,十分平静。
可他这样温和,在林晚看来,却比青面獠牙的恶鬼还要可怖。
“原来那日,你是故意的,故意写下这么一段与贺家相关,引我上鉤……”
林晚沙哑乾涩地说出了答案。
他明明知道她会留意,知道她还惦记著贺家,就是故意让她看见,故意勾起她来翻找文书。
故意让她心存期盼,让她日日等著,最后再让她落一场空。
她眼眶泛红,浑身紧绷。
“晚晚。”贺临轻轻地叫她:
“我只不过把鱼饵放在那里,是你自己真的上鉤了。
你这几日对我全是假的,不过是想让我放下防备。
你知道我此时此刻有多伤心吗?”
贺临的心口有钝器重重地砸了下来,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是设局的人,可心底没有半分解气,只有发闷酸涩。
他当然想到了林晚在骗他,在虚与委蛇。
他故意写下贺家商號,故意录给她看,故意在试探。
可內心深处又存著一丝渺茫期待。
期待著林晚能全然信他,不必靠偷窥,安安心心等著他给她结果,期待她能放下所有戒备,真的依靠他一次。
她终究还是不信他,所有的配合温柔,全是为了这一刻翻找文书。
面前的林晚,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一滴接著一滴,无声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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