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初能被明日押过来,但不能是现在。
李肃在刚开始时对贺初有些用刑,但后边因著他身体柔弱,便没再动刑。
再加上后来念及林晚,別说用刑了,反而暗中吩咐狱卒好生照顾,饮食起居也从未苛待,甚至还有些肉食出现。
如今贺初在牢狱之中,没有半分囚徒憔悴狼狈模样,反而面色白净,脸颊比刚入狱时还看著要圆润一些,身上连一道浅浅的伤痕都没有。
进了锦衣卫还能这般?竟如此白嫩乾净。
若此时將贺初带过来,圣上怕一眼就能看出李肃徇私关照的暗中动作。
“陛下,臣恳请暂缓,容臣明日一早再带他面圣。
那罪犯羈押詔狱多日,狱中条件简陋,加之臣此前为了追查真相,对其有些严格审问。
此人如今身上带伤,衣衫污秽,满身风尘浊气。
若是此时直接带入御书房,恐浊气衝撞圣驾,有害龙体安康。
再者,面见陛下本就需要仪容得体,臣恳请容臣先將其洗漱更衣,整理稍妥当之后,再来,於明日恭请陛下问话,方合礼制。”
一旁的大理寺卿和吏部尚书也连忙顺势附和。
“是啊是啊,陛下,李大人所言极是,龙体安康为重,污秽之气,暂且先避一避。”
“的確,他是一个囚徒,也不会跑,不在这一时片刻著急。不如先让户部与锦衣卫协同,先查清那商户名下的盐铺田產帐目,估算家產总额,再行问话也不迟。”
如此眾人劝说,圣上也当即点头:
“准奏,此事便由你和户部尚书协同处理,先核算家產,再粗略估计。”
贺临再度上前,进言道:
“陛下,锦衣卫查封之时,先將那商铺盐田低价变卖,固然能换得一笔燃眉之急,但那商户掌管的盐路与漕运码头,其商行铺子日进斗金,每日流水颇丰,绝非一次性变卖铺银可以比的。
若他们能继续接管,长远来看,反而能为国库带来源源不断的进项,远比一次性买卖要妥当许多。”
李肃跪在殿內,听著他们对话,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圣上看著已经动了变法的心思,而贺临的提议正中下怀,能填充国库。
想来变法一事,怕是拦不住了。
但他是锦衣卫,执掌刑狱缉拿权力,在朝堂变法决策中根本容不得他置喙,即便他私心上不想此事成,也只能闭口不言,躬身领命。
朝堂官员核算帐目十分精细且迅速,很快他们便能盘出贺家铺子的大致家底,圣上也早晚会召见贺初的。
李肃退下后,不敢耽搁,一路快马加鞭,奔向锦衣卫詔狱。
他得赶在圣上再次召见前,把贺初养的白净圆润的样子先换换,不能让他看出来詔狱中有人关照的跡象。
等李肃走到贺初所在的牢房,还没开口呢,贺初已然在案前看见了他,放下毛笔,语气熟络轻快地说:
“李兄,你今日竟这么快过来?朝中事务办好了?”
贺初拍了拍身侧的草垫,热情地招呼著:
“快过来坐,这字帖我不写了,练得久了也有些疲惫。”
贺初先坐在草垫上,空出了位置给李肃。
这些日子,贺初对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也算有些熟悉。
这李大人並非完全冷心冷麵的酷吏,而是个不拘小节,骨子里藏著格局的人。
寻常狱卒见了囚徒基本都不理不睬,不像他,三五不时就会来牢里坐坐,陪贺初嘮嘮嗑,不问刑讯,不问案情,就聊些家长里短的。
聊天时,两人平和至极,根本不像一个官员和一个罪犯,反而更像是真心想交好的朋友。
贺初也想著,这李大人怕是平日里没有其他朋友的可怜人。
京中权贵圈子也重门第出身,李大人性子孤冷,也不善周旋,想来没有人愿意跟他真心相交。
贺初也想著,囚徒生活本就孤寂,若有一个人能陪他说说话,解解闷,也算是自己的福气。
更何况如今戴罪之身,在詔狱之中能和李大人打好关係,只有好处,没有任何坏处。
不过李大人倒是个十分谦虚的,问来问去大概是江南的风土人情,以及家里的琐碎日常。
“对了,上回大人问起我家中常吃的菜色。
我们家吃食讲究应季,春日吃鲜,夏日吃清,秋日吃甜,冬日吃暖。一年四季基本上会换著花样来。”
“等等。”
李肃脸色比往日要冷一些,向朝门口的方向示意了一眼。
那守在牢门外的狱卒早已默契,躬身上前,赶紧將一叠叠乾净的麻纸递了过去。
“来,你再说一遍,我记一下。
从头说,春日、夏日、秋日、冬日吃什么?”
贺初也见怪不怪,无奈地笑。这些日子李大人来閒聊,都要拿著纸笔记下,亲自记,说旁人记的话,他记不住。
必须要亲自写,才有印象。
“春日里头一口,必定要是春笋炒口蘑,燉上一锅薺菜豆腐羹,清清爽爽。
我家娘子比较爱吃春笋,我倒更偏爱烟笋烧肉,醇厚下饭。”
“春笋,是吧?”
“对,还有烟笋烧肉,我很爱吃。
夏日天热,就得吃点清淡解暑的,清蒸鱸鱼、凉拌藕片。
晚上呢,吃点冰镇甜瓜。
秋日桂花开,那可就甜了。我家里人都爱吃桂花糖藕、桂花糕、蟹粉小笼、大闸蟹。若就著黄酒吃,一顿能吃很久呢。
冬日天冷,必定要一家人围著炉子吃暖炉。醃篤鲜是少不了的,还有咸肉、春笋、排骨也得燉起来,汤色乳白,一口下去浑身都暖和。
说起这个,又有点不好意思,总是提起我家娘子。我家娘子她怕冷,每次都要喝两碗汤暖身子呢。
而我妹妹更喜欢吃燉得软烂的萝卜和豆腐。
其实菜式大家都差不多,是家常味道,只是內子她喜清鲜,我倒更喜欢醇厚一点。
所以家里做饭常常两样都备著,日子久了便吃的都习惯。”
贺初絮絮叨叨的,满心都是对妻子的惦记,还有家常温情。
李大人人真好。
换作旁人,听他一个大男人天天念叨著妻子,怕是早就要翻白眼,暗地笑他妻管严秀恩爱,甚至嫌他囉嗦了。
李肃不一样,半点没有不耐嗤笑,只是安安静静听著,甚至还跟他一起沉浸在往日的温情之中,共情能力十分强。
李肃听完之后点点头,將纸收好,对边上的狱卒说:
“待会好好伺候一番贺公子,不要伤筋动骨,在面上多留些痕跡,现在这样太过白净体面了。”
贺初脸上露出茫然之色,还没反应过来呢,那些非常有眼力见的狱卒们便两两过来,抬著贺初往刑审的牢狱之中走。
“哎?李兄这是干什么?李大人怎么回事?”
李肃就在边上,面无表情,没有再说话,冷冷地看著。
狱卒直接拿著竹片和包布的木板,一人按著贺初的肩膀,不让他乱动,另一人拿著竹片在脸颊、下頜、耳后、额头边缘这些显眼之处抽打他。
让他的脸颊又红又肿。
不过半炷香,贺初脸上就有青紫色的淤青,一块叠著一块,尤其是颧骨两侧尤为明显。
那厚重的木板落在他臀部、小臂上,一下下打在他的屁股上。
只需两三下,贺初走路便能歪歪扭扭。
很快,这顿用刑乾净利落结束了。
贺初被鬆开时,脸上淤青触眼,臀部又疼又胀,走起路来摇晃,整个人有些憔悴狼狈,皱著眉头说尽苦楚。
他扶著墙踉蹌著抬头看李肃,茫然、委屈。
“大人,怎么一下子就翻了脸?”
狱卒们退到一边,李肃上前一步,压著声音,心头涌起烦躁,可仍旧一字一顿地咬牙说:
“我这是在救你,你懂吗?
明日圣上要见你。
你听著,明日见驾万万不可表现得太过急切、太过渴望出狱。”
“为何?我若能跪求圣上息怒,即使把额头磕烂,只要能洗脱罪名,丟了我这条命也可以啊。”
丟了命,还怎么救你!
李肃闭著眼睛:
“你越是急切,圣上越能拿捏你。
你盼著出去,他便会给你开出条件来,你得表现得平淡如常。”
李肃说完便不再看他,衣袖一甩,转眼往外走了。背影中还有气鼓鼓的愤怒,脚步走得极快,离开了刑房。
只剩贺初跟著狱卒,一拐一拐地往回走。
这李大人太怪,一会是打他,一会要救他,一会又让他见驾不能太过急切。
朝堂之上变法的议论沸沸扬扬,宫外的消息还没等辗转传开,张弦一个人就把所有动静送进了林晚的耳边。
他一进门,喜气洋洋,嘴巴停不下来,在林晚耳边嗡嗡不停。
“林娘子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如今朝堂上下都在说变法的事情。
我爹是不支持的。
我听他这么愤怒,一念叨,居然是商户犯了罪,可以用银子来赎,只是要花大银子。”
“真的?可以用银子去赎吗?”
林晚赶紧放下她手里的那双鞋,站了起来,喜出望外啊。
“没错,据说还是贺沐言提的,说能让牢里的那些大户捐银两,暂解国库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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