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金陵后，李青再次化作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游方郎中，手持一根翠竹竿，步入了这茫茫人海。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走过繁华喧囂的江南水乡，也走过风沙漫天的塞外孤城。
曾在一处破落的茅草屋前，为难產的农妇接生，听著那一声嘹亮的新生儿啼哭，感受著生之喜悦。
也曾坐在垂危的耄耋老者床头，握著那双枯槁的手，静静地送其咽下最后一口气，体悟著死之安详。
大明朝的天下，虽然在朱五的治理下日渐繁盛，但也並非处处都是净土。
李青也曾遇到过贪墨賑灾粮的地方恶霸，遇到过草菅人命的绿林草寇。
这人世间，有罪恶，有黑暗，也有令人齿冷的种种不公。
但每当李青在风雪交加的夜晚，看到那些穷苦百姓为了半块粗麵饼互相推让。
看到那老嫗为了给病重的儿子求药，在风雪中长跪不起.....
“这人世间虽有污浊黑暗，但那终究只是少数。”
“哪怕凡人寿命不过须臾数十载，哪怕要经歷生老病死的无尽折磨，但这其中迸发出的真情与善意......人间，值得。”
每当旧岁除夕、新春交替的那一夜。
李青盘膝坐於山巔或破庙，总能感觉到周围的虚空中，有一丝丝凡人看不见、摸不著的奇异气息，向著他的神魂匯聚而来。
那並非天地灵气，而是这芸芸眾生在喜怒哀乐中散发出的纯正执念。
李青给它起了一个名字——【红尘气】。
这纯正的红尘气，一丝丝、一缕缕地融入李青的本源之中，如同最温和的炉火，將他那颗道心，淬炼得越发圆融、通透。
.......
时光无情，最是催人老。
距离当年金陵一別，又过去了几年。
这一日，李青坐在一家茶馆里，掐指微微推算了一番，看著天象变幻，感觉朱五的时间差不多了。
凡人寿数天定，哪怕是开国大帝，也难逃天道轮迴。
所以，在剩下的十几年里，每次快过年的时候，李青无论游歷到大明的哪个州府，都会停下脚步，赶回金陵都城去吃饭。
李青不入朝堂，只在除夕夜的皇宫后苑，与朱五一家人吃一顿热气腾腾的年夜饭。
这十几年下来，岁月在朱五和马皇后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朱五的头髮和鬍鬚已经全白了，那曾经魁梧的身躯也渐渐佝僂。
但令人震撼的是，哪怕又过去了十几年，李青那张清俊的面容，却依然如当年在靠山村初见时那般，没有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岁月痕跡！
朱五是个聪明人，更是一代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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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容顏不老的李青，早就猜到了自己这位兄弟，绝对是驻世长存的真仙。
但朱五从未开口询问过一句关於修仙的事情，更没有像歷史上那些晚年昏聵的帝王一样，去向李青磕头乞求什么“长生不老药”。
两人一如既往。
有一年的除夕大雪之夜。
朱五拉著李青在红泥小火炉旁温酒，借著三分醉意，这位老迈的帝王大笑著拍了拍李青的肩膀。
“兄弟，咱知道你不是凡人，你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渡咱的。”
朱五饮尽杯中浊酒，浑浊的老眼中满是豁达。
“但咱朱五，不求长生！咱这辈子，从一个快要饿死的乞丐，做到了这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把天下治得太平，把韃子赶回了老家。
咱活够本了，活痛快了！”
听著朱五这番掷地有声的话，李青举起酒杯，与他重重一碰。
“干。”
李青的眼中，闪过一抹由衷的敬佩。
.......
直到大梦千年开启的第二十五个年头。
洪武二十五年，冬至。
得益於李青当年留下的固本培元方子和悉心调理，朱五和马皇后这些年根本没有遭受过什么病痛的折磨。
就在那个飘雪的夜晚，老迈的朱五拉著马皇后的手，两人在寢宫的臥榻上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帝后同崩，寿终正寢。
当李青赶到金陵城时，整座皇城已经掛满了縞素，满城百姓皆是伏地痛哭。
李青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肩上依旧背著那个破旧的药箱，平静地走入了灵堂。
走到两具並排的巨大金丝楠木棺槨前，看著里面安详闭目的老友，从袖中取出了三炷清香，点燃后缓缓插在了灵前的香炉之中。
上完香后，李青转身看向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新帝朱玄，只留下了一句淡淡的话语：
“內阁与军机处已成，国策已定。大明交给你，你父皇走得很放心。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李青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在一眾皇室宗亲敬畏的目光中，那道青衫背影迎著漫天的风雪，一步步走出了大明皇宫。
........
送別了朱五，李青的大梦千年並没有结束。
倒不如说，这漫长岁月的红尘歷练，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帷幕。
没有再与大明的皇室有任何交集，而是彻底隱入了市井之中。
在江南的一座小城里，盘下了一个不起眼的铺面，开了一家名为“百草堂”的小医馆。
大明王朝的车轮滚滚向前。
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李青坐在医馆的太师椅上，静静地看著门外的长街。
看著隔壁卖包子的王大哥老死，看著王大哥的儿子接手了包子铺，然后又看著王大哥的孙子將包子铺输给了赌坊......
坐看王朝更替。
朱玄是个守成之君，在位三十年，大明国泰民安。
朱玄死后，他的儿子继位；然后是孙子、重孙.......
有著李青当年留下的【內阁】与【军机处】相互制衡，再加上【摊丁入亩】等千古国策打底，大明王朝的寿命被硬生生拉长了极其恐怖的岁月。
足足五百五十年！
李青每隔几十年，就会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身份，继续行医。
看著大明王朝从开国初期的气吞万里，走向中期的盛世繁华。
又看著那曾经完美的国策在后世子孙的贪婪与腐败中，逐渐变质、崩塌。
哪怕有再好的制度，也抵不过人心的贪慾和岁月的侵蚀。
第五百五十年，天下再次大乱，各路反王並起。
李青背著药箱，站在一处山巔之上，看著金陵城方向燃起的熊熊战火，看著那条盘旋了数百年的大明气运金龙发出最后一声哀鸣，轰然溃散。
“聚散离合，兴衰更替。这便是凡俗天道的轮迴。”
大明亡了，但李青的梦还在继续。
之后的岁月里，他又见证了两个朝代的兴起与覆灭。
六百年......
八百年……
一千年……
一千年的红尘打磨，一千年的生死见证。
李青的身边，积累了浩如烟海的【红尘气】。那些气息甚至在他的神魂外围，凝结成了一道散发著七彩霞光的功德光环。
当第一千个年头的大雪落下时。
坐在漫天风雪中的李青，缓缓睁开了双眼。
此时的李青，眼眸中早已没有了任何锐气与锋芒，只剩下宛如万古青天般的清澈与浩瀚。
“大梦千年觉，红尘洗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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