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下了朝,没有回东宫,径直往御书房去。
“父皇。”他在御案前跪得端端正正,抬起脸时,那双总是含著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作偽的焦灼,俊秀的眉宇紧紧蹙著,声音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轻颤。
“儿臣已將京城內外翻了个底朝天,可……还是没有七弟的半点踪跡。儿臣、儿臣实在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是强压下喉间的哽咽,才继续道:“儿臣恳求父皇允准,让儿臣带人,再细细搜一遍七弟的锦王府。”
“或许……或许府中有什么我们未曾留意的暗室机关,能藏下线索也未可知。求父皇成全!”
御书房內,龙涎香安静地焚烧著。
皇帝靠坐在宽大的龙椅里,明黄的常服衬得他脸色有些过分的白。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下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太子那张写满忧心的脸上。
那目光很深,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仿佛潜藏著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太子维持著仰视的姿態,后背却在那目光的注视下,悄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也跟著凝滯了。
良久,皇帝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沉的、不容置疑的冷硬:“去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的皇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失踪了。”
“儿臣领旨!谢父皇!”太子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恩典,重重叩首,声音里充满了坚定。
起身时,他眼眶甚至有些发红,转身退出御书房的步伐,也带著一种心急如焚的匆促。
只是,当那扇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將御书房內沉鬱的气息隔绝开来的剎那,太子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沉痛与焦灼,便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站在廊下,眯著眼看了看有些刺目的日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隨即又迅速抚平,换上了一种更深沉的、难以捉摸的晦暗神色。
他翻身上马,带著一队早已候在宫门外、全是东宫心腹的精锐侍卫,马蹄声碎,朝著锦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殿下,属下在锦王府隱了五年,里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摸得清清楚楚。”
马背上,一个穿著普通侍卫服、相貌丟进人堆就找不著的汉子,悄无声息地策马贴近太子。
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锦王这些年敛下的金山银山,全都藏在后花园那湖心假山底下。”
“属下亲眼见过好几次,夜深人静时,他让人抬著沉甸甸的箱子进去……金银珠玉,古董字画,怕是比国库还要满当!”
太子握著韁绳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眼底深处,有一簇名为贪婪和兴奋的火苗,倏地燃起,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他早就知道老七有钱,一个无权无势的閒王,却能过著挥金如土、夜夜笙歌的日子,私下里不知捞了多少。
却没想到,竟肥硕至此!
如今老七失踪,这些东西……自然该由他这个兄长,来替他暂时保管了。
锦王府转眼即到。
太子手持皇帝口諭,名正言顺地带著人长驱直入。
他先是端著忧心弟弟的架子,在前厅、书房、寢殿等明面处焦急地转了一圈,將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王府长史和几个管事叫来,细细盘问,自然是一问三不知,徒增焦虑。
隨后,他便不紧不慢地踱步到了后花园,站在那汪映著天光云影的碧湖前,目光幽深地,落在了湖心那座嶙峋奇崛的假山上。
“这假山……”太子微微侧首,对著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额角已渗出冷汗的锦王府老管家,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探究,“瞧著颇有几分意趣。七弟平日,可常来此赏玩?不如我们也上去看看,或许……七弟顽皮,在此处留了什么记號也未可知。”
老管家心头咯噔一下,脸色瞬间惨白。
作为锦王心腹,他岂能不知那假山下的乾坤?
那里头藏的,是王爷这些年苦心经营、甚至可能见不得光的全部家当!
太子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那假山上,让他遍体生寒。
“殿、殿下,”老管家声音发乾,腿肚子都在打颤,“那、那不过是个堆砌的石头景,平日少有人去,湖上风大,怕是、怕是不安全……”
“无妨。”太子淡淡打断他,脸上依旧掛著那副兄友弟恭的温和面具,眼神却已冷了下来,“划船,上去看看。本王奉旨查案,任何可能与七弟失踪有关的蛛丝马跡,都绝不能放过。”
命令下达,立刻有侍卫找来小舟。
太子率先登船,老管家无奈,只得战战兢兢跟上,心中已是一片绝望。
完了,全完了。
王爷的东西,怕是保不住了。
太子与王爷一母同胞,如今王爷下落不明,太子要代为保管,就算是皇后娘娘,恐怕也说不出什么。
小舟破开平静的湖面,驶向假山。
到了近前,一名显然是太子心腹的侍卫不等吩咐,便熟门熟路地上前,在假山背阴处某块看似与周围浑然一体的巨石底部,运力一按。
“咔噠……”
一声轻微来自山腹深处的转动声响起。
那块巨石,竟无声地向內滑开半尺,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阴冷的风带著陈年尘土的气息,从洞內涌出。
老管家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太子眼中精光爆闪,毫不犹豫,低头钻了进去。
甬道深邃,两侧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著一颗龙眼大小、光华流转的夜明珠,將长长的通道映照得一片朦朧柔和的明亮,恍如白昼。
光是这些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便已让太子心头狂跳,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这还只是路引,那尽头的宝藏,该是何等惊人?
他脚步加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向甬道尽头。
那里,一扇厚重的、泛著金属冷光的石门,挡住了去路。
门上无锁,只有一个形状奇特的凹槽。
太子尝试著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他脸上非但没有懊恼,反而掠过一抹更深的笑意,那笑意里,带著势在必得的兴奋。
一直跟在他身侧、名叫郭明的侍卫更是激动得搓手,低声道:“殿下,属下敢拿人头担保,这门后的东西,足以抵得上半个国库!”
“如今锦王殿下生死未卜,您作为长兄,替他守著这份家业,於情於理,都是应当应分!等您將来……”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有了这笔泼天財富,暗中蓄养死士,打造一支只听命於自己的金吾卫,又有何难?
太子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他退后一步,挥了挥手,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带著迴响,冷酷而果决:“砸开。父皇有旨,任何可能藏匿线索之处,皆需彻查,不得有误。”
“遵命!”
几名孔武有力的侍卫立刻抢上前,抡起早已准备好的重锤、铁钎,对著那扇看似坚不可摧的石门,狠狠砸下!
“砰!砰!砰!”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在甬道內迴荡,震得人耳膜发疼,石屑簌簌落下。
不过十数下,石门便在暴力的摧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向內倒塌,扬起一片尘土。
尘土稍散,太子第一个跨过废墟,踏入石室。
然后,他脸上那志在必得、混杂著贪婪与兴奋的笑容,瞬间僵住,凝固,然后寸寸碎裂,化作一片难以置信的空白,和骤然涌起的暴怒。
石室內,空空如也。
没有想像中堆积如山的金银箱笼,没有琳琅满目的珠宝光华,没有捲轴泛黄的古董字画。
只有光禿禿、冷冰冰的石壁,积著薄薄一层浮灰的地面,以及几只被巨响惊动、正仓皇窜向角落黑暗处的老鼠,发出“吱吱”的尖利叫声。
刺目的空旷,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太子脸上。
“东西呢?!”太子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野兽,死死盯向身后脸色煞白、浑身抖如筛糠的郭明,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怒和失望而扭曲变调,“你说的金山银山呢?!啊?!”
郭明早已嚇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语无伦次:“殿、殿下!属下、属下真的亲眼所见!”
“月前、月前还看见他们抬进去十几口包著铁皮的沉箱子!这、这怎么可能……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废物!没用的东西!”太子暴怒,一脚將他狠狠踹翻在地,胸口因巨大的落差和一股不祥的预感而剧烈起伏。
他强忍著杀人的衝动,大步在空荡荡的石室里转了一圈,敲打著每一寸墙壁,回应他的只有沉闷的实心迴响。
难道老七早就將財宝转移了?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殿下!这里有发现!”另一名侍卫在石室最內侧的角落惊呼。
太子疾步过去,只见那里,厚重的石壁上,竟有一道极其隱蔽的、与墙壁顏色近乎一致的暗门,此刻正虚掩著,门后是一条幽深向下、不知通往何处的狭窄通道,阴冷的风从中倒灌出来,带著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
太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密道?
老七还留了后手?
他是从这里跑了?
还是……
一种更糟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进去看看!”他咬牙,点了几名最得力的侍卫,抽出佩剑,当先钻入那黑漆漆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密道。
此刻,什么金银財宝都已拋在脑后,他只想弄清楚,这密道究竟通向何方,老七……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到底还瞒著自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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