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啊!找到锦王了!

    密道远比想像的更长,更曲折,湿滑难行,瀰漫著一股陈腐的霉味。
    走了將近半个时辰,前方才隱隱透出微弱的天光,以及……那股腐臭气息,越发浓烈刺鼻。
    出口掩藏在一片茂密荆棘之后。太子拨开带刺的枝条,率先钻出。
    眼前是一片城外的荒林,枯枝败叶堆积,光线晦暗。
    然后,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出口旁不远处,那具蜷缩在腐叶中的、已然开始腐败的躯体上。
    尸体穿著华贵的锦袍,只是此刻沾满了泥污和暗褐色的血垢。
    面部被利刃划得稀烂,皮肉外翻,蛆虫蠕动,根本无法辨认。
    最骇人的是脖颈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狰狞地咧开著。
    太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著呕吐的欲望,示意侍卫上前。
    侍卫忍著恶臭,仔细翻检。
    当尸体破烂的裤管被撩起,露出大腿內侧那块拇指大小、形如火焰的暗红色胎记时,太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这胎记……他绝不会认错!
    老七幼时夏日戏水,他曾无意瞥见过!
    侍卫又从尸体腰间,摸出一块被血污浸染的玉佩,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双手颤抖著呈到太子面前。
    羊脂白玉,蟠龙盘绕,龙睛处两点猩红犹在,背面那个清晰的古篆“泽”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太子的眼睛。
    锦王裴烬泽的贴身玉佩。绝无仿造可能。
    太子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在瞬间变得冰凉。
    他盯著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又看看那枚染血的玉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真的是老七。
    死了。
    就死在这荒郊野岭,死得如此不堪,如此……廉价。
    是谁?谁敢在天子脚下,虐杀一位皇子?!
    看这情形,老七竟像是想从这密道逃回城中,却死在了自家密道的出口处!
    他身边那些护卫呢?
    那些暗卫呢?
    怎么就让他孤身一人,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衝撞,震惊、骇然、一丝隱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庆幸,以及更深的、冰凉的恐惧和算计,交织成一张混乱的网。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是一片沉痛与肃杀。
    他挥了挥手,声音乾涩沙哑,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小心收敛……抬回去。立刻备马,进宫,面圣!”
    御书房。
    当那具盖著白布的尸身被抬进来时,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瞬间席捲了每一个角落。
    皇帝正对著摊开的奏摺,闻声抬头,目光落在白布上,又落在太子那沉重悲痛的脸上。
    “父皇……”太子跪下,声音哽咽。
    皇帝手中那支价值连城的紫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奏疏上,溅开一团刺目的朱红。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站起身,明黄的袍角无风自动。
    他盯著那白布,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张了张,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想往前走,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地上,踉蹌了一下,又重重跌坐回宽大的龙椅里,发出一声闷响。
    “这……这是……”皇帝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仿佛破旧的风箱。
    “父皇节哀!”太子以头触地,肩膀剧烈颤抖,声音里充满了悲愴与不敢置信,“儿臣……儿臣循著七弟府中密室密道,在城外荒林……发现了七弟的……尸身!”
    “虽面目被毁,但身形、胎记,尤其是这枚隨身玉佩……”
    他双手將擦拭过的玉佩高高捧起,泪已落下,“足可证实,確是七弟无疑!七弟他……他遭奸人毒手了!!!”
    “轰——!!!”
    皇帝猛地暴起,额角青筋毕露,双目赤红如血,手臂横扫,將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沉重的砚台、精致的笔架、乃至那盏温热的参茶,尽数狠狠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哐当!”
    瓷器碎裂声、玉石崩裂声、木器翻滚声响作一团,墨汁泼洒,如同肆意横流的污血,染脏了光可鑑人的金砖地面,也染脏了皇帝明黄的袍角。
    “查!!!!”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皇帝胸腔中炸裂而出,携著滔天的悲痛与狂怒,震得御书房雕樑画栋似乎都在簌簌发抖!
    他指著下方,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不止:“给朕查!彻查!翻遍九天十地,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把凶手揪出来!”
    “朕要將他……千刀万剐!诛灭十族!给朕的泽儿偿命!!!”
    满殿侍立的太监宫女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抖若秋叶,连呼吸都已忘记。
    太子也深深伏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不敢稍动。
    狂怒的喘息声如同受伤濒死的猛兽,在死寂的大殿中迴荡了许久,皇帝才像被骤然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去,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半晌,他睁开眼,眼底是一片猩红的血丝和冰封的死寂,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来人……去天牢,把元王给朕提来。”
    太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与一丝慌乱。
    三弟裴烬源?
    那个因贪污军餉被他设计推出去顶罪、已关押了数月的老三?
    父皇这时候叫他来做什么?!
    皇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帝王独有的、令人心悸的漠然:“让他戴罪立功。泽儿的案子,协同你,一併去查。”
    太子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寒渊,四肢冰凉。
    协同查案?
    父皇这是……不信他?
    还是要用老三来制衡他、监视他?
    帝王心术,便是如此。
    哪怕痛失爱子,哪怕怒火滔天,那根名为“制衡”的弦,也从未松过。
    天牢阴暗,霉味刺鼻。
    裴烬源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正望著高处那方小窗漏进的、仅有巴掌大小的惨澹天光,神色木然。
    这数月的圈禁,磨掉了他身上大部分的骄矜浮躁,只留下一层厚厚的阴鬱与沉寂。
    牢门哐当打开的巨响,让他眼皮动了动。
    几名表情冷漠、身著宫廷禁卫服饰的侍卫出现在门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元王殿下,陛下有旨,宣您即刻进宫。”
    裴烬源愣住,心头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是福?是祸?父皇终於想起了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是要放他出去,还是……觉得他碍眼,要彻底处置了?
    一路沉默地跟著侍卫穿过森严宫禁,踏入熟悉的、却瀰漫著诡异腐臭和压抑怒火的御书房。
    裴烬源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肩膀犹在轻颤的太子,看到了御座上脸色灰败、眼布血丝、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皇帝,也看到了……地上那具盖著白布、却依旧透著死亡气息的尸身。
    听完皇帝用嘶哑冰冷的声音交代完“锦王遇害,著你戴罪立功,协同太子彻查此案,查清可免前罪,查不清数罪併罚”的旨意,裴烬源整个人都呆住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老七……死了?
    那个总是笑眯眯、看似荒唐胡闹、实则连他都有些看不透的七弟,就这么……死了?
    还死得如此悽惨,曝尸荒野?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想笑。
    可紧接著,便是冰水浇头般的战慄。
    这不是恩典,这是把他架在火山口上烤!
    一个办不好,之前贪污的旧帐加上查案不力的新罪,足以让他万劫不復!
    但当他俯身领旨,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垂首不语、却身姿僵硬的太子时,心底那点惊惧和荒谬,突然被另一种更灼热、更尖锐的情绪狠狠刺穿——刻骨的恨意,以及破釜沉舟般的狠厉!
    当初那批军餉,明明是太子暗中牵线搭桥,怂恿他插手,许诺利益均沾!
    出了事,太子却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反手就將他这个“办事不力”的三弟推出去,顶了所有的罪!
    这数月的牢狱之灾,从天之骄子到阶下囚的屈辱,还有被老四趁机拔除的朝中心腹……
    桩桩件件,都是拜这位“好大哥”所赐!
    这血海深仇,他日夜咀嚼,早已刻入骨髓!
    现在,机会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砸到了他面前。
    裴烬源缓缓直起身,对著御座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和某种压抑的兴奋而微微发哑,却异常清晰坚定:“儿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太子殿下,查明真凶,以告慰七弟在天之灵,以报父皇天恩浩荡!”
    起身的瞬间,他的目光再次与太子相触。
    太子依旧垂著眼帘,面上只有沉痛,看不出丝毫异样。
    但裴烬源看得清清楚楚——太子扶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裴烬源心底冷笑一声,如同毒蛇终於露出了淬毒的獠牙。
    大哥,风水轮流转。
    当初你让我替你顶罪入狱,可曾想过有今天?
    这一次,咱们好好算算总帐。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不,看看到底是你摘得快,还是我……把你埋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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