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看著眼眶通红的哥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放软了:“哥,没有人欺负我,你也知道我很强的。”
姜清屿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我跟你说过,跟你走散以后,我进了听雪楼。”听雪在他床边坐下,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有一次执行任务,掉下悬崖失忆了,被养父母所救。”
“在村里的那几年,我过得很开心。虽然穷,但踏实。”她顿了顿,“只是忘记了你,也忘记了听雪楼。”
姜清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村里有规矩,到了年纪不成婚,要多交赋税。”听雪的嘴角弯了一下,带著点自嘲的意味,“所以我看到人牙子卖人的时候,就把他买回家了。”
“他?”姜清屿的声音有些发紧。
听雪点头:“养父母救活了他,我给他取名戚容,他也成了入赘我家的赘婿。”
她看了一眼哥哥的脸色,继续往下说:“第二年,我们有了孩子。龙凤胎。养父母在孩子出生没多久就去世了。”
姜清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来我想起了一切,就让他们在村里等我,我来京城找你。”
听雪看著哥哥的眼睛,“哥,为了让你清醒一点,我才胡乱说要和李弘在一起。那些都是假的,其实我的心里只有我的夫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希望你多爱自己一点。宋惊澜——对你只有利用。”
姜清屿沉默了。
经过了刚才的衝击,他现在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看著妹妹那张认真的脸,看著她眼底那片毫无保留的坦诚,心里那点鬱结慢慢散了。
长兄如父。
他看到妹妹幸福了,这样,就算死,也安心了。
“那个戚容,”他开口,声音平静了些,“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你好吗?”
听雪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好,他尊重我的一切,我们很相爱。”
姜清屿看著妹妹说起那个男人时眼里藏不住的光,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鬆了一瞬。
他靠在床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目光落在听雪脸上。
“那孩子——”
“龙凤胎。”听雪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都跟我姓姜。”
姜清屿怔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龙凤胎,姓姜,也好,这样他姜家也算有后了。
他靠在床头,想著两个小小的孩子,想著他们叫舅舅的样子,心里那块一直空著的地方,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
可这念头只持续了一瞬。
然后他想——妹妹有归宿了,有人照顾她了。
那他就放心了。
毕竟他的身子也撑不了多久了。
听雪看著哥哥脸上那抹笑容从欣慰变成释然,再从释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似的轻鬆——她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哥哥在想什么,她太清楚了。
“哥!”她一把抓住姜清屿的手,力气大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你一定要救救我们!”
姜清屿被她抓得生疼,抬眸看她:“救?”
“你看啊,”听雪认真地说,“我杀了魏延洲,杀了锦王。凛王盯著我的听雪楼不放。我夫君又是个柔弱的大夫——”
“你要是不管我们,”听雪攥紧了哥哥的手,“我们一家子都得被人弄死啊!”
姜清屿原本鬆懈下去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也是。
妹妹不是一个人。
她有孩子,有夫君。
她的事,就是他这个当哥哥的事。
他要是倒了,那些盯著她的人——皇帝、凛王、太子、元王都会拿她开刀!
他得支棱起来。
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得为了妹妹,为了那两个还没见过面的外甥,好好活著。
“行了行了,”姜清屿把手抽出来,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没好气地说,“放心吧,你哥还能为你再努力地活几年。”
听雪盯著他看了两秒:“你不许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刚才就想骗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听到我有孩子了,鬆了一口气,想著终於可以放心去死了。”
姜清屿:“……”
妹啊,咱们也不必这么直接说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可看著妹妹那双清澈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他认命地嘆了口气,“我说不死就不死,我活一千年。”
她眸光微闪:“哥。”
“你会见到他们的。”
姜清屿愣了一下:“嗯?”
“你外甥。”听雪笑了笑,“我现在派人去村里接他们,明后天带他们来见你。”
目前真不能告诉哥关於裴烬野的事,所以先带孩子过来,让他心情愉快,慢慢治疗,再告诉他真相。
“他们很乖很可爱的,像你我小时候。”
姜清屿闻言,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两个小孩。
隨后笑了笑——那两个小孩好像跟凛王有关係。
他查到,他们住在纳兰倾寒的院子,也就是凛王的隔壁。
“好。”他说。
姜清屿看著她:“你那个夫君呢?虽然你跟他相爱,但是我也得见见人才行,你哥我看人很准的。”
听雪眸光微闪,硬著头皮道:“他也一起过来见见你。”
她得先问过夫君,届时给他易容,来见见哥哥。
哎……这叫什么事啊。
她又不想委屈夫君,也不想看著哥哥死。
她知道夫君无法放下仇恨,只能爭取,两人各退一步。
“好!”姜清屿想,届时得跟那小子聊聊——他所有的財產都给妹妹,那小子別想有其他心思!
他看向妹妹,发现她有些欲言又止。
姜清屿整理著被角:“说吧,想问什么直接问。”
“哥。”听雪看著他,“我听人说你是奸臣,之前下令,害了几万將士。”
姜清屿靠在枕头上,盯著帐幔,语气里带著悲伤:“你说的是新历八年,凛王北陵城那一战吧。”
他神色带著些许悲愴,失神地盯著头顶的帐幔。
“那时候,我刚任首辅。命令並不是我下的,我只是盖了个章。”
“皇帝需要一个听话的棋子,需要一个为他背锅的人。而我需要权势,所以成了最好用的棋子。”
“我那时候才知道,朝廷的黑暗,皇家的斗爭,波及多少无辜的百姓——就像曾经的我们。”
“不得不承认,凛王是个很好的將领。当时他撑了过来,给了我操作的机会。我施计让北狄和北戎反目成仇……”
“这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那些將士,是因我的印章而死。”
听雪沉默了。
她看著哥哥苍白的脸,看著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这些年背负的,不仅仅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还有那些死在他“印章”下的亡魂。
“哥。”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姜清屿没动,也没说话。
“那些人,”听雪的声音很轻,“不是你杀的。”
姜清屿笑了一下,带著几分悲凉:“是我的章盖上去的,他们的死,与我有关。”
“那是皇帝的旨意。你不盖,也会有別人盖。”听雪攥紧了他的手,“你只是……在那场风暴里,选择了活下来。”
她看得出来,哥哥因为这件事,心里一直有过不去的坎。
姜清屿转过头,看著她。
“就像当年的我们。”听雪说,“你带著我逃难,一路上死了那么多人。也是有官员不作为,吞了救灾的银子,你看,没有你也有別人。我只是希望,在我们有权利改变的时候,能做一些为国为民的好事。”
姜清屿自嘲的笑笑,这些年,他被人称为奸臣,但是他的治理下,他手中的官员,没有人敢贪污灾款。
可那又如何,这个朝堂早就烂透了,在裴家的带领下,永远不会变好。
看著妹妹的表情,他別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哪有这么简单啊,我努力了十年,依旧於事无补。”
除非让他当皇帝,可惜不可能。
裴家的臥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
“跟你学的。”听雪笑了笑,“你以前不是常跟我说吗——活著才会有机会。”
姜清屿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兄妹俩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听雪听到了骨哨声。
她站起身,理了理被角,“哥,你休息吧。我去安排接孩子的事。”
姜清屿点了点头,喝了药他也想睡一下,消化一下她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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