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芳盯了月娥整整五天。
她把月娥的习惯摸得一清二楚。
每天下午散学急著回家餵双胞胎,走得慌慌张张,东西丟三落四。
而且,不爱计较,对谁都没防备。
最要命的是,她好面子,最怕在全班人面前出丑。
王翠芳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
她不急。
她在等一个机会,一次就能把月娥踩得抬不起头的机会。
谁让她抢自己的风头?
机会来得比她想的更快。
这天课上,老师教皮內注射,也就是做皮试。
全班最难的一项,扎浅了药水冒出来,扎深了直接作废,手法差一丝都过不去。
老师示范完毕,一声令下:两人一组,互相实操。
教室瞬间热闹,闹哄哄的,都各自找伴儿。
月娥照旧和老实胆小的赵大妹搭成一组。
课间休息,月娥起身去上厕所。
她把针盒隨手盖好,放在桌上,匆匆出门。
王翠芳一直坐在后排,课本摊开,眼睛却时不时盯著月娥的一举一动。
等人彻底消失在门口,她没立刻动。
静静等了一会儿,確定她不会半路折返,才缓缓站起身。
教室里还剩七八个人,聊天的聊天,趴桌的趴桌,没人往她这边看。
赵大妹趴在桌上,睡得迷迷糊糊。
王翠芳慢悠悠地走到月娥桌旁,背对著全班,身子挡住针盒。
手指轻轻一挑,盒盖无声打开,崭新的尖针抽出来,袖口里藏好的钝针飞快塞了进去。
然后,盒盖轻轻一扣,严丝合缝,前后不到十秒。
她直起身,脸上半点波澜没有,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座位,低头继续看书。
月娥上完厕所回来时,打开针盒扫了一眼。
针头、针管、棉球、药水,一样不少,整整齐齐。
她没多想,低头配药。
王翠芳低著头,装作很认真地看书,其实眼睛一直在偷偷往月娥这里瞟。
见月娥根本没发现异常,还傻乎乎的配药,她忍不住嘴角微微翘了翘。
月娥配好药,轻轻拍了拍赵大妹。
赵大妹揉著眼睛,乖乖挽起袖子,迷糊道:“开始练了?”
“嗯,手伸出来就行。”
“你轻点啊,我最怕疼了。”
“別怕,跟蚊子叮一下似的,很快就好。”
月娥在赵大妹的胳膊上找准位置,消了毒,捏著针轻轻往下一扎。
没进去。
针头像顶在了一块硬石头上,根本扎不进皮肤。
月娥愣了一下,调整角度,再扎一次。
还是不行。
针尖又钝又滑,稍稍用力,赵大妹疼得猛地一缩胳膊,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声音都提高了八分:“疼!月娥,好疼!”
这一声,周围好些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月娥一紧张,脸“唰”地一下红了,手心瞬间冒出汗。
越急,手越抖;越抖,越扎不进去。
“对不住对不住,我再轻点儿……”
第三次下针,依旧失败,只在皮肤上顶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赵大妹苦著脸,嘴里“嘶嘶” 地喊疼。
周围的议论声慢慢起来了,眼神带著好奇、看热闹、甚至几分嘲笑。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老师。她走过来,拿起月娥手里的针只看了一眼,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针钝成这样,你动手前不会先检查?”
老师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教室。
“当大夫手上半点儿不能马虎,连针好坏都分不清,將来真给病人扎,出了事谁担?”
月娥低著头,手指紧紧攥著针,看著赵大妹胳膊上的红印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长这么大,她从没这么丟人过,这么难堪过。
王翠芳坐在后排,垂著眼,一页书半天没见翻动。
她嘴角带著得意的笑,饶有兴趣地看著月娥那张窘迫的脸。
这一局,她贏得漂亮。
课间休息,教室里人走了大半。
月娥没出去,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盯著那只针盒。
她把那根针抽出来,对著窗户的亮光一照,针尖是钝的,像被人故意磨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大妹上完厕所回来,月娥给她看针头。
赵大妹一看,当时就炸了毛。她扫视了一圈,压低了声音:“这是报废的针!根本不是新发的!”
月娥没说话,点了点头。
“你就这样吃哑巴亏吗?去找老师说啊!”赵大妹著急道。
月娥轻轻摇了摇头:“说啥?针在我盒子里,人证没有,物证没有。我说有人害我,谁会信?只会说我学艺不精,找藉口。”
赵大妹张了张嘴,是啊,没人看见,没有证据,咋说 ?
月娥把那根钝针,慢慢收进布包最內层。
她没扔。
赵大妹憋了半天,压低声音:“你好好想想,班里谁看你不顺眼?谁一直针对你?”
月娥沉默了几秒。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王翠芳。
月娥记得,从老师第一次表扬她开始,王翠芳看她的眼神就不对:不屑,带著敌意。
可她没证据,没抓现行,说什么都是空的。
“別瞎猜了。”月娥声音很轻:“没抓住手,闹开了,只会更丟人。”
心里不委屈是假的。
被当眾批评,被全班看笑话,搁谁谁不委屈?
“她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赵大妹傻傻地,问道:“你说谁?”
月娥没回答。
下午练静脉注射,难度更高,要一个个上台,在老师面前当眾实操。
王翠芳第一个举手上去,手稳、动作规范、一针见血,老师当场笑著点名表扬。
她走下台,故意从月娥身边路过,挑衅地看了月娥一眼。
月娥坐在座位上,手指慢慢攥紧了针盒。
她不知道自己等会儿能不能扎稳。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今天如果再出错,以后在这个培训班,她永远都抬不起头。
“刘月娥,到你了。”老师叫了她的名字。
月娥站起身,端著针盒,一步步走上讲台。她没急著配药,先把针盒打开,抽出一根针,对著光仔细看了看。
针尖锋利,完好。
再抽一根,依旧完好。
她把两根针並排摆好,这才开始抽药水。
站在全班面前,她深吸一口气,捏起面前同学的胳膊,找准血管,手腕发力,稳稳噹噹地扎了下去。
直入血管,回血清晰,稳稳噹噹。
她没看老师,也没看台下,固定好针头,匀速推药,动作规范。
老师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当眾说了一句:“手很稳,心態也稳,过了。”
月娥暗自鬆了一口气,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把用过的针具归位。
走回座位,赵大妹偷偷给她竖了个大拇指,眼睛都亮了。
月娥对著她,轻轻笑了一下。
她把针盒牢牢扣好,往桌角最里面推了推,紧紧贴著墙。
从今往后,针盒不离桌,离桌不离身。
放学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赵大妹还在愤愤不平,一路念叨:“你说那根坏针,到底是谁故意放的?这也太缺德了!”
“不知道。”
“月娥,咱就这么算了?那不是让坏人更坏?”
月娥沉默了一小会儿,声音很轻。
“不算了能怎么办?放心,下一次,她再想动手,没那么容易得手。”
赵大妹愣住,侧头看她。
月娥没再多说,手轻轻按了按布包,那里躺著那根她特意留下的钝针。
月娥万万想不到,王翠芳要的是让月娥直接扎错药、出事故、被培训班彻底开除,永远別想再当赤脚医生,这样的话,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等培训结束,她才能分配到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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