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从刘家坳回来的时候,自行车骑得飞快。
两条腿像装上了电动马达,车軲轆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噼里啪啦作响。
进了农机站的院子,他支好自行车,拿起公文包,推门进了办公室。
他把公文包丟在办公桌上,把身子往椅子上一瘫,脑子里把下乡套来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月娥是抱养的,亲娘叫苏文兰,下乡知青,难產没了。
亲爹没人说得清,只听村里老太太嘀咕,省城下来的,挨过批斗,十有八九是右派。
右派!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一团乱麻似乎有了眉目。
水贵娶了右派的女儿,那他就是右派女婿。
苏文清一个省城知青,凭啥对水贵掏心掏肺?俩人指定有某种联繫。
不对,苏文兰…苏文清?这是巧合?还是说这两人…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嚇了一跳:难怪…这样就说的通了!
巧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李主任嘴角慢慢翘起来。
憋了这么久的气,终於能出了!
他想起那天刘副局长当著全站人的面训斥他,水贵就站在旁边,低著头,一声不吭。
那个老实巴交的泥腿子,凭什么?就凭他会修几台破机器?就凭苏文清给他开了小灶?
现在好了,右派的女婿,看你还怎么在站里待下去?
还有苏文清,装了这么多年清高,不站队不攀附,见谁都淡淡的。
李主任最恨这种人,假清高,这回扯上右派关係,看你还能不能清高得起来。
李主任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
这年头,不需要证据。“右派”两个字传出去,就能压死人。
水贵一个泥腿子,立马成过街老鼠。站长还敢重用他?刘副局长还敢替他说话?
做梦!
至於苏文清嘛,就算查不出什么,沾上这层关係,这辈子也別想再提拔了。
档案里会多一张纸,开会时多一句“要注意”,就够他受的。
李主任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稳了!
他在办公室里坐到下班,中间有人敲门,他没开。
一直到下班,农技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才锁门出来。
院子里没人,他推著车往外走,琢磨了一下午,他的心情豁然开朗。
回到家,老婆已经把饭端上桌了。他没吃几口,撂下筷子,进了里屋,关上门。
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信纸,提起笔,想了想,又放下。
不能用自己的笔跡!
他提起笔,改用左手写字。左手生硬,笔画歪扭,看不出原形。
他只捡最简单的字写,不涂改、不回笔,不乱圈乱划,免得露出破绽。
“革委会领导:农机站职工吴水贵,其妻刘月娥,系右派之女。其关係人苏文清,与右派来往密切,长期包庇。请领导重视。”
短短几行,他写得很慢,写完后,他吹乾了字跡,仔细看了两遍。
没有笔锋,没有习惯笔顺,完全像个小学文化的人隨手写的。
他满意地折好,塞进信封,没写落款。
这是匿名信,当然不能落款!
这种事,不用写太细,只要把火点著就行,火烧多大,全看风势。
叠好他把信封揣进兜里,出了里屋。
老婆还在收拾碗筷,见他出来,拿眼睛瞟他一下:“今儿咋神神叨叨的?”
“没事,想点工作上的事。”李主任套上外套,推门出去了。
老婆手里拿著抹布,撵在后面喊:“这么晚了还出去?”
他摆摆手,没回头。
出了院子,他推著自行车,慢慢往公社方向走。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隔老远一盏,昏昏黄黄的,把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得不快,脑子却转得飞快。
信送到革委会,第一个经手的肯定是老韩。老韩谨慎,可最怕沾立场问题。见到“右派”两个字,必定往上递。
只要递上去,办公室的核实电话,必定要打到农机站。
水贵那个老实性子,领导一问,当场就得慌。
他越想,心里越稳。
走到公社大门口,他绕到侧面墙根,他想等著门卫老赵去后院上厕所的工夫,把信塞进去。
他蹲在黑影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刚吸了几口,门卫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赵打著手电往后院去了。
李主任掐灭了手里的烟,快步摸到革委会门口,顺著门缝,把信封往里塞。
只听“啪”的一声响,信封落在地上。
他左右扫了一眼,空无一人,转身快步离开,推著车,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老婆已经睡下了。
他没打扰她,倒了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压下心口的兴奋。
第二天,李主任跟平常一样去上班。
在站里转了一圈,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嘮两句閒话。
甚至还故意找到水贵,脸上带著难得的笑容:“早啊,水贵。”
水贵有些诧异,忙点头:“李主任早。”
可心里泛起了疑惑,李主任今天怎么有些怪怪的,平时可是连个笑脸都没有。
李主任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还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有前途!”
他心里却在想:前途?很快,你就笑不出来了。
一整个白天,他都在等。
等公社的来电,等站长的脸色变,等有人把水贵叫去谈话。
可奇怪的是,电话一响,都是別的公事;站长脸色如常,开会布置任务,半句风声都没露。
整整一天,风平浪静,那封匿名信,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下班散会,李主任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坐在空椅子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急什么,信不是昨晚上才递出去?老韩怎么著也要先核对、先请示,不会上来就闹得人尽皆知。
晚一两天,才更像“群眾举报、按规核查”,才更查不到他头上。
他关灯、锁门,神色平静,心里却更篤定了。
回到家,一进家门,他就冲灶房里喊:“炒两个硬菜,把我那瓶白酒拿出来!”
老婆探出头上下打量他一眼,瞧他满面红光的,忍不住问道:“升官了?高兴成这样。”
他没解释,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
女人很快端上炒鸡蛋、花生米,把那瓶存了两年的白酒摆到他面前。
李主任用牙咬开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愜意地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到达胃里,他舒坦的“嘖”了一声。
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咀嚼,眯著眼,脑子里全是即將到来的画面:
水贵被叫去谈话,脸色发白,手脚发抖,百口莫辩。
苏文清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清高,彻底抬不起头。
哼!一个泥腿子,也敢跟他斗?
他端起酒杯,又是一口。
平时捨不得喝的酒,今天喝著,格外香甜。
夜色越来越沉,屋里酒气慢慢散开。
李主任把最后一杯酒一口乾尽,咂了咂嘴,带著微醺的笑意,扶著墙进了里屋,衣服没脱就倒在床上,很快睡沉。
他做了一场好梦,梦见水贵卷著铺盖,灰溜溜离开农机站,头都不敢抬。
梦见苏文清被调离,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梦里正风光,窗外鸡叫了。
李主任翻了个身,嘴角还掛著没散的得意。
他篤定,自己这步棋,走得天衣无缝。
他篤定,用不了几天,水贵和苏文清,必定万劫不復。
他什么都算到了。
唯独没想到,省城那边,已经开始下发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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