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 章一切尽在掌握中

    李主任从刘家坳回来的时候,自行车骑得飞快。
    两条腿像装上了电动马达,车軲轆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噼里啪啦作响。
    进了农机站的院子,他支好自行车,拿起公文包,推门进了办公室。
    他把公文包丟在办公桌上,把身子往椅子上一瘫,脑子里把下乡套来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月娥是抱养的,亲娘叫苏文兰,下乡知青,难產没了。
    亲爹没人说得清,只听村里老太太嘀咕,省城下来的,挨过批斗,十有八九是右派。
    右派!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一团乱麻似乎有了眉目。
    水贵娶了右派的女儿,那他就是右派女婿。
    苏文清一个省城知青,凭啥对水贵掏心掏肺?俩人指定有某种联繫。
    不对,苏文兰…苏文清?这是巧合?还是说这两人…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嚇了一跳:难怪…这样就说的通了!
    巧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李主任嘴角慢慢翘起来。
    憋了这么久的气,终於能出了!
    他想起那天刘副局长当著全站人的面训斥他,水贵就站在旁边,低著头,一声不吭。
    那个老实巴交的泥腿子,凭什么?就凭他会修几台破机器?就凭苏文清给他开了小灶?
    现在好了,右派的女婿,看你还怎么在站里待下去?
    还有苏文清,装了这么多年清高,不站队不攀附,见谁都淡淡的。
    李主任最恨这种人,假清高,这回扯上右派关係,看你还能不能清高得起来。
    李主任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
    这年头,不需要证据。“右派”两个字传出去,就能压死人。
    水贵一个泥腿子,立马成过街老鼠。站长还敢重用他?刘副局长还敢替他说话?
    做梦!
    至於苏文清嘛,就算查不出什么,沾上这层关係,这辈子也別想再提拔了。
    档案里会多一张纸,开会时多一句“要注意”,就够他受的。
    李主任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稳了!
    他在办公室里坐到下班,中间有人敲门,他没开。
    一直到下班,农技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才锁门出来。
    院子里没人,他推著车往外走,琢磨了一下午,他的心情豁然开朗。
    回到家,老婆已经把饭端上桌了。他没吃几口,撂下筷子,进了里屋,关上门。
    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信纸,提起笔,想了想,又放下。
    不能用自己的笔跡!
    他提起笔,改用左手写字。左手生硬,笔画歪扭,看不出原形。
    他只捡最简单的字写,不涂改、不回笔,不乱圈乱划,免得露出破绽。
    “革委会领导:农机站职工吴水贵,其妻刘月娥,系右派之女。其关係人苏文清,与右派来往密切,长期包庇。请领导重视。”
    短短几行,他写得很慢,写完后,他吹乾了字跡,仔细看了两遍。
    没有笔锋,没有习惯笔顺,完全像个小学文化的人隨手写的。
    他满意地折好,塞进信封,没写落款。
    这是匿名信,当然不能落款!
    这种事,不用写太细,只要把火点著就行,火烧多大,全看风势。
    叠好他把信封揣进兜里,出了里屋。
    老婆还在收拾碗筷,见他出来,拿眼睛瞟他一下:“今儿咋神神叨叨的?”
    “没事,想点工作上的事。”李主任套上外套,推门出去了。
    老婆手里拿著抹布,撵在后面喊:“这么晚了还出去?”
    他摆摆手,没回头。
    出了院子,他推著自行车,慢慢往公社方向走。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隔老远一盏,昏昏黄黄的,把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得不快,脑子却转得飞快。
    信送到革委会,第一个经手的肯定是老韩。老韩谨慎,可最怕沾立场问题。见到“右派”两个字,必定往上递。
    只要递上去,办公室的核实电话,必定要打到农机站。
    水贵那个老实性子,领导一问,当场就得慌。
    他越想,心里越稳。
    走到公社大门口,他绕到侧面墙根,他想等著门卫老赵去后院上厕所的工夫,把信塞进去。
    他蹲在黑影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刚吸了几口,门卫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赵打著手电往后院去了。
    李主任掐灭了手里的烟,快步摸到革委会门口,顺著门缝,把信封往里塞。
    只听“啪”的一声响,信封落在地上。
    他左右扫了一眼,空无一人,转身快步离开,推著车,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老婆已经睡下了。
    他没打扰她,倒了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压下心口的兴奋。
    第二天,李主任跟平常一样去上班。
    在站里转了一圈,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嘮两句閒话。
    甚至还故意找到水贵,脸上带著难得的笑容:“早啊,水贵。”
    水贵有些诧异,忙点头:“李主任早。”
    可心里泛起了疑惑,李主任今天怎么有些怪怪的,平时可是连个笑脸都没有。
    李主任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还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有前途!”
    他心里却在想:前途?很快,你就笑不出来了。
    一整个白天,他都在等。
    等公社的来电,等站长的脸色变,等有人把水贵叫去谈话。
    可奇怪的是,电话一响,都是別的公事;站长脸色如常,开会布置任务,半句风声都没露。
    整整一天,风平浪静,那封匿名信,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下班散会,李主任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坐在空椅子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急什么,信不是昨晚上才递出去?老韩怎么著也要先核对、先请示,不会上来就闹得人尽皆知。
    晚一两天,才更像“群眾举报、按规核查”,才更查不到他头上。
    他关灯、锁门,神色平静,心里却更篤定了。
    回到家,一进家门,他就冲灶房里喊:“炒两个硬菜,把我那瓶白酒拿出来!”
    老婆探出头上下打量他一眼,瞧他满面红光的,忍不住问道:“升官了?高兴成这样。”
    他没解释,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
    女人很快端上炒鸡蛋、花生米,把那瓶存了两年的白酒摆到他面前。
    李主任用牙咬开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愜意地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到达胃里,他舒坦的“嘖”了一声。
    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咀嚼,眯著眼,脑子里全是即將到来的画面:
    水贵被叫去谈话,脸色发白,手脚发抖,百口莫辩。
    苏文清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清高,彻底抬不起头。
    哼!一个泥腿子,也敢跟他斗?
    他端起酒杯,又是一口。
    平时捨不得喝的酒,今天喝著,格外香甜。
    夜色越来越沉,屋里酒气慢慢散开。
    李主任把最后一杯酒一口乾尽,咂了咂嘴,带著微醺的笑意,扶著墙进了里屋,衣服没脱就倒在床上,很快睡沉。
    他做了一场好梦,梦见水贵卷著铺盖,灰溜溜离开农机站,头都不敢抬。
    梦见苏文清被调离,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梦里正风光,窗外鸡叫了。
    李主任翻了个身,嘴角还掛著没散的得意。
    他篤定,自己这步棋,走得天衣无缝。
    他篤定,用不了几天,水贵和苏文清,必定万劫不復。
    他什么都算到了。
    唯独没想到,省城那边,已经开始下发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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