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 章 寻妻

    屋里没生炉子,寒风顺著窗户缝隙往里钻,冷的像冰窖。
    老沈坐在床沿,腰背挺得笔直,双肩端端正正,两只手自然搭在膝盖上。
    苏文清背靠著门,一动不动。
    他垂著两手,攥著自己的裤缝。
    门板很凉,背上感觉到一片寒意。
    屋里只悬著一盏昏黄的灯泡。
    光线有些暗,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隔著几步远,两人相对无言。
    头顶的灯泡滋滋响著,细碎的电流声,衬得屋子越发的安静。
    漫长的沉默僵持了许久。
    最终,老沈开了口。
    他抬眼看向苏文清,嗓音干哑,像是料到了什么,可又存著一丝侥倖。
    “文清,你姐呢?”
    苏文清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贴著门板的后背微微发紧,半晌才睁开眼,视线垂在地面,不敢对上老沈的视线。
    “姐夫。”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颤音:“我对不住你…没有保护好我姐…”
    他牙齿咬住了下唇,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挤出了几个字。
    “姐姐…没了…”
    这句话说出来,屋子里瞬间安静。
    老沈的脸上,没有太大的变化。
    不悲,不惊。
    他依旧笔直地坐著,仿佛刚才的那句话,不过是一句寻常家常閒话。
    可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在一点点收拢。
    很慢,很紧。
    慢慢攥成一个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隱隱凸起,在昏黄的灯光下,突兀的显眼。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慢慢变得青白。
    看到苏文清的第一眼,他就知道文兰出事了。可当苏文清亲口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还是控制不住地揪著疼!
    苏文清看他这副样子,心口堵得发慌,眼眶瞬间一热。
    他抬眼,用力眨了眨眼,逼著自己把泪意压回去。
    屋內又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头顶上的灯泡细微的滋滋电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沈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哑的更厉害了:“啥时候的事?”
    “二十多年前。”苏文清垂下头,眼睛盯著自己的鞋面。
    “你出事被带走后,我姐被叫去谈话,隨后不久就下乡了…”
    “那时候风声太紧,局势乱成一锅粥…我…自顾不暇…”
    他说到这里,攥著裤腿的手又紧了几分,布料被他捏的皱成了一团。
    他停顿了几秒,语气变得更沉。
    “我姐怀著身孕,一个人去了乡下,没人帮衬,没人照顾,”苏文清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无力感:“硬撑著熬到生產,最后…大出血…”
    他说不下去了,头抵在门上,微微抬著下巴,仰望著天花板,眼眶红得厉害。
    但他硬生生没让眼泪掉下来。
    老沈静静地听著,脸上看著古井无波。
    他依旧笔直地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周身看不出一点儿情绪起伏,安静的像一尊石像。
    可他紧握的拳头,力道却在加重。
    指关节发白,青筋凸起。
    良久,良久…
    他才压下心里翻江倒海般的痛楚,缓缓开口:“文清,不怪你,你別自责…”
    他抬眼看著苏文清,微微頷首:“是我害了文兰…”
    苏文清猛地摇头。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辩解的话也挤不出来。
    千言万语,全堵在嗓子眼。
    老沈不等他出声,紧接著问道:“孩子呢?”
    “活著。”苏文清立刻应声,眼里总算有了一丝亮光。
    这是他二十年里唯一的慰籍:“孩子给了別人抚养,叫月娥,现在好好的…”
    “她结婚了,生了龙凤胎。男人叫吴水贵,在公社农机站上班,人踏实本分,对月娥也好。”
    停顿了一瞬,他又补充了一句:“她的眉眼、性子,跟我姐一模一样…”
    老沈紧绷著的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沉默著站起了身子,一步步走到了窗户边。
    外面漆黑一片,窗户的玻璃上,映出了他苍老憔悴的模样。
    “她叫什么名字?”老沈声音低沉地问道。
    “月娥,我姐取的。她说,月里嫦娥,乾乾净净!”
    沈月娥。
    老沈在心里默默念著这两个字。
    这是他和文兰的孩子,是文兰拼了命生下的孩子!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你姐…没有什么东西留下吗?”老沈突然问道,声音依旧平静。
    苏文清这才想起来,姐姐临走时给了他一封信,还有一张照片。
    他抬手擦了下乾涩的眼角,走到了桌子旁边,拉开抽屉。木抽屉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抽出一本书,从书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了老沈。
    “这是我姐临走时托人捎给我的。”他双手捧著信封,递到了沈靖之的面前。
    老沈低头看著信封。
    信封年代久远,边角都已发白泛毛,封面没有字。
    沈靖之手指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封,抽出里面泛黄的信纸。
    展开。
    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温婉秀丽。
    这笔跡,他刻进心底一辈子,忘不了:是文兰的字。
    纸上只有短短八个字:此生不悔,惟愿君安。
    老沈垂著眼眸,目光停留在那八个字上,久久不捨得离开。
    他看了很久,拿著信纸的手,抖得厉害,纸张被震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好半天,他才又抽出里面的照片。
    確切地说,不是照片,是一张自画像。
    画上一个扎著麻花辫的年轻女子,眉眼温柔 ,低头看著怀里的婴儿。
    婴儿脸上是空白,没有五官轮廓。
    女人的眉眼栩栩如生,正是年轻时候的苏文兰。
    她画下自己,画下腹中的孩子,却不知道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更看不到孩子长大的模样。
    老沈的脸上终於有了表情,饱经沧桑的脸上写满了温柔。
    他伸出有些粗糙的手指,极轻、极缓地拂过妻子的眉眼。
    动作温柔的近乎虔诚,又沉重的让人心碎。
    他的眼里终於浮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却始终没有掉下一滴泪。
    只有指尖一遍遍摩挲,无声的疼痛!
    片刻后,他缓缓將信纸叠好,又將其和画纸一起,小心地重新装回信封,装进了贴身的棉袄兜里。
    抬头看向苏文清:“这些年…辛苦你了!”
    短短一句话,让苏文清瞬间崩了。
    他眼眶瞬间红了,泪水猛地蓄满眼底。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力摇头。
    老沈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说一句安慰的话。
    成年人的悲痛,至亲的生离死別,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转身,径直走向房门口。
    木门被拉开的瞬间,刺骨的寒风一股脑全灌了进来。
    “姐夫!”苏文清突然喊住了他。
    老沈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苏文清想问问他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苦,想问他恨不恨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
    可话到了嘴边,他只挤出了两个字:“保重!”
    老沈依旧没有回头,只微微頷首:“明儿,咱俩去找月娥。”
    说完,他抬步走出房间。
    苏文清站在风口,听著那脚步声,一下一下,慢慢走远,直至消失…
    他顺著门框,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臂弯里。
    肩头压抑起伏,却听不见半点声音。
    而此时的月娥啥都不知道,她正坐在煤油灯下,一笔一划地抄写药名,边抄边认!
    生僻的药名笔画繁杂,她写的很慢,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她不知道。
    今夜这一场隔著二十年的重逢与悲痛。
    不知道有人熬了半生风霜,忍了半生思念。
    更不知道。
    明天,她尘封二十年的身世,即將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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