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文清宿舍里回来,老沈一夜都没怎么合眼。
他的怀里揣著苏文兰的画像,画像里,苏文兰怀里抱著个襁褓婴儿,是他们的孩子。
这是他亏欠了二十年的妻儿。
他们一家三口,二十年后,终於要团聚了!
天刚亮,老沈就起来了。今天,他要去找自己未能谋面的女儿!
昨夜里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没等他收拾妥当,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开门。
苏文清站在门外,头上、身上有一层薄薄的雪。
两个人没说话,默契的转身出门。
眼看要过年了,队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空气中飘著炸丸子、炸豆腐的香味儿。
村道上没人,安安静静的,只有雪花簌簌地落下。
苏文清和老沈,一路风尘僕僕地来到了六队。
站在大樟树下,苏文清往村子的深处指了指:“往前走不远,就到她家了。”
老沈点点头。
他的肩上、帽子上,覆盖著一层雪,他也顾不上拍。
他顺著苏文清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村子里的路坑坑洼洼的,积雪盖住了土路,白茫茫的一片。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苏文清在一户门前停下:“到了!”
老沈抬起头,打量著眼前的小院:院门开著,院子里的雪明显被清扫过,只是一直下,地上又铺了薄薄的一层白。
房檐下整整齐齐码放著劈好的乾柴,上面还搭著洗乾净的尿布。
屋子里传出孩子咿咿呀呀的闹腾声。
老沈站在门口 ,身子绷得笔直,两只手不自觉攥成拳头。
有些紧张、忐忑,更多的是愧疚。
“进去吧,我在门外等著,父女相见,你们单独说说话。”苏文清说著,退到了院墙背风的一边。
老沈点点头,深呼了一口气,正准备抬手敲门。
“汪汪汪…”
院子里突然衝出来一条大黄狗,衝著他齜牙咧嘴的狂吠。
“大黄,叫啥呢?”屋子里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
隨即门帘一把掀开,一个梳著麻花辫的年轻女人,手上抱著个孩子,走了出来。
正是月娥。
她正准备呵斥大黄狗,却一眼看见了门口站著的陌生人。
月娥看著来人,笑著问道:“同志,你找谁?”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猛地一僵。
眼前这张饱经沧桑的脸,眉眼轮廓,和她收藏的爹和娘的合影照片,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眼前这人比爹老了许多,也沧桑了许多。
同时,老沈也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脸。
只一眼,他就確定,这就是他的女儿,文兰拼死生下的孩子。
太像了!
活脱脱就是年轻时候的文兰。
老沈心里一阵抽疼:当年的文兰,怀著身孕,孤零零一个人在乡下。
顶著右派家属的骂名,受尽冷眼,受尽磋磨,没人帮,没人护。
九死一生生下孩子。
而他。
整整二十年,一无所知!
眼前的女儿,他没有见过她小时候的模样,没听她喊过一声爹,没护过她一天,没陪过她一天。
鼻子一酸,他眼底的水汽瞬间氤氳开来。
他再也绷不住,往前挪了两步,直接跨进了院子。
声音嘶哑,带著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月娥,孩子,我是你爹啊…”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月娥彻底懵在了原地。
她站在原地,紧紧抱著孩子,手指死死攥著孩子的包被。
整个人像受了惊嚇一样,目光慌乱地四处躲闪。
看看灰濛濛的天,又看看院子里的白雪,最后落在了自己怀里的孩子身上。
她不敢看眼前的男人,心臟怦怦跳的厉害。
见月娥不知所措的样子,沈靖之心里又疼又酸。
他再次小心翼翼的往前迈进了几步:“我是沈靖之,我是你爹…你娘叫苏文兰…”
“孩子,我回来了…”
“爹终於找到你了!”
月娥僵硬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穿著洗的发白的中山装,鬢角全是白髮,脸上满是沧桑。
这副沧桑疲惫的模样,跟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温文尔雅的爹,怎么也对不上。
她嘴里下意识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名字,鼻子发酸。
“我娘…是…苏文兰,我叫月娥…”
话音一落,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滚落下来。
她没哭出声,脸上依旧是茫然的表情,可眼泪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怎么都收不住。
老沈浑身颤抖,脚下踉蹌了半步,伸出手,他想替女儿擦掉眼泪。
可是他不敢,手抬到半空,剧烈颤抖,硬生生缩了回来。
他不敢碰,
他怕自己太急切,会嚇到二十多年从未谋面的女儿。
怕这来之不易的相见,转眼成空。
“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沈靖之老泪纵横。
月娥没叫爹,只是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自打知道自己的身世,她就盼著这一天,盼著能和爹相见相认的一天。
可她盼了那么久的亲人,现在实打实地站在她面前时,却隔著二十年的空白和陌生。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久,她才哑著嗓子,带著浓浓的哭腔,颤抖著开口:“你…你真的…是我…爹?我有爹了?”
院门外,守著的苏文清听到这句话,肩膀微微一沉,低头悄悄抹了下眼角
院子里,老沈再也撑不住了。
热泪瞬间滚落,顺著脸颊,砸落在雪地上。
他快步上前,站在月娥的面前,眼眶赤红,声音哽咽又沉重:“孩子,你有爹了!爹回来的太晚了,以后,爹再也不离开你。”
“你娘吃的苦,你受的委屈,爹以前一点儿都不知道。”
“爹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娘…”
月娥听著他的一句句道歉,积压了二十年的孤单、委屈,彻底决堤。
这么多年村里的孩子,都有爹撑腰,唯独她没有。
被人嘲笑野孩子,被潘桂珍欺负打骂,她全都咬牙扛了下来。
此刻,所有的委屈和孤单,尽数释放。
她依旧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大颗大颗的流泪,身体一抽一抽的。
“这么多年…別人都有爹…我一直…一直盼著…爹回来…”
这句话,戳破了所有的偽装。
苏文清不忍心再听下去,他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慢慢朝著院子里走去。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