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父女二人相认的画面,看的苏文清眼底酸涩。
他缓步走上前去,看著泪流不止的月娥,又看看沧桑的姐夫沈靖之,声音嘶哑:“姐夫,月娥,都別太难过了,人回来了,咱们一家子也团聚了,苦日子算熬到头了。”
沈靖之闻言,別过脸去,取下眼镜,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月娥也慢慢止住了颤抖的身体。
怀里的孩子似是感知到了娘亲的情绪,安安静静的窝在小包被里,瞪著大眼睛,不再闹腾。
她泪眼婆娑地看向苏文清,哽咽地叫了一声:“苏老师。”
她早就知道苏文清是她的亲舅舅,只不过,她不理解,舅舅为什么一直不点明这种关係。
老沈有些诧异地看向他:“文清,你…”
苏文清並没有看老沈,而是看著月娥的眼睛:“孩子,我是你的舅舅。”
他停顿了一下,有些抱歉地说道:“之前没敢跟你相认,是怕给你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你不会怨我吧?”
老沈点头,嘆息道:“你舅舅说得对,形势不明朗,提前认了,等於是害你…都是我拖累了你们…”
“舅舅…”月娥吸了一下鼻子,想起了舅舅对自己和水贵的暗中帮助和关心:“我早就知道你是我舅舅…”
一声舅舅,跨越了二十年。
苏文清眼眶再次泛红,他重重点头,抬手拍了拍月娥的肩膀:“好孩子,委屈你了!”
院子里的雪越来越厚了,月娥这才想起来,赶紧把两个人往屋內让:“进去吧,外面冷。”
屋里生著火盆,月娥把手里的娃放在了床上,小傢伙哼唧了几声。
月娥轻轻拍了几下,他努了努小嘴,睡著了。
老沈看了看屋內,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个立柜,旁边还有两个旧木箱,床头一个小箱子,箱盖上放著煤油灯,火柴,还有一个针线筐子。
虽然简陋,但屋子里收拾的乾净、利索。
屋子中间放著两个烘笼,上面搭著孩子的尿布。
月娥搬来两把椅子,三个人围著火盆坐了下来。
沈靖之看著面前的两个亲人,喉头滚动,积压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和委屈、无奈,身不由己,再也藏不住了。
他取下眼镜,抬手擦了把脸,看著面前的火盆,声音苍凉:“文清,月娥,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们所有人都怨我杳无音信,怨我拋下妻儿…这一切都怨我,要不是我,文兰还在好好地教书,月娥也不会无依无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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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重喘了一口气,眼里涌著无尽的痛苦:“可我这二十多年,从来不是故意不回来,我是身不由己啊…”
苏文清打断了他:“姐夫,我们都懂…懂那个动盪的年代…”
老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火盆,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火盆里暗红的炭火,映著老沈有些苍白的脸 。
月娥和苏文清都没出声,静静等著。
好久,老沈才开口:“我当年是搞医学研究的,手里有一套成果。那个年代乱,外面有人盯著。上面为了保护我和成果,连夜把我带走。对外说我是右派,档案全抹了,换了个名字,转移了地方。”
“这是上面的安排,我不能和家里联繫,也不能说出实情。联繫了,不仅我活不成,文兰,还有你们,都要遭殃。”
他的眼里翻涌著无尽的痛苦:“这些年,我辗转了几个地点,不能出来,不能写信,不能跟任何人说我是谁。”
“我天天都在惦记著文兰,无数次偷偷打听家里的消息,可档案全无,身份作废,我就像个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的人,半点家里的音讯都查不到。”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颤音:
“我以为等一阵子就能回来,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等回来,人没了…”
他猛的闭紧双眼,泪水疯狂的滚落,砸在了地上,地上洇湿了一小片。
“后来平反解禁、恢復身份的第一件事,我就开始疯了一样打听家里的消息。我找不到文兰,也打听不到她的任何消息。”
他看向了苏文清:“后来,终於辗转打听到你…”
苏文清放在膝头的手握成了拳头。
“我保住了成果,保住了医术,可我没护住文兰,没护住你们。这二十年来是我这辈子最深的罪孽。”
一番话,听得月娥浑身发抖,泪水汹涌而出。
原来不是爹薄情寡义,不是爹弃她而去。
原来他被困二十多年,忍辱负重,日日相思,承受著与世隔绝的孤独,背负著叛国弃家的骂名,苦苦熬了整整二十多年。
他没有错,娘也没有错,错的是那个动盪的年代。
是那些心怀歹念的恶人,是身不由己的宿命。
苏文清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积压二十多年的怨懟、不甘、委屈,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悲凉与心疼。
他终於懂了,为何当年查遍所有线索,都找不到姐夫半点踪跡。
为何上面闭口不提沈靖之的下落,只字不解释缘由。
原来,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的隱忍与牺牲!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剩雪花簌簌飘落的声响,夹杂著房间三人压抑的哽咽声。
良久。
沈靖之勉强稳住颤抖的身子,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泪眼朦朧的月娥,声音嘶哑:“孩子,告诉爹,你娘…她葬在哪里?”
“二十多年了,我从来没给她扫过一次墓,从来没给她磕过一个头。我欠她的太多太多了…我想去看看她…我想亲自给她赔罪…”
月娥死死咬著颤抖的嘴唇,用力地点头。
她的泪水还在不住的往下滴落。
她抬手狠狠擦了擦眼泪,说道:“我娘葬在刘家坳子,那里是我娘当年插队的地方。 ”
“走,我带你去,带你去看我娘。”
她站起身,收拾了一下 ,带上家里备的年货:花生、水果糖,还有半瓶子烧酒,抱起了床上的娃。
苏文清接过念恩,三个人收拾好情绪,踏著满地薄薄的积雪,並肩走出了小院。
三人本以为,就是单纯的给苏文兰上个坟而已,没想到却意外得知了她的真正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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