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轰鸣声撕裂了云层,波音747庞大的机身像一只决绝的白色飞鸟,一头扎进了灰濛濛的天际。
任子辉站在t3航站楼巨大的落地窗前。
一动不动。
机场里人声鼎沸,拖著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广播里字正腔圆的女声不停地播报著航班信息。但这一切喧囂,仿佛都被隔绝在了他周身一米之外。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边脸颊。
那里,似乎还残留著那一抹微凉的、带著咸涩泪水的柔软触感。
“我爱你,与你无关。”
这七个字,像七把生了锈的钝刀,在他的心臟上反覆拉锯。不致命,却疼得他连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班长。”
一个像铁塔般的黑影从旁边凑了过来。李二牛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了这里,手里拎著两瓶冰镇矿泉水,递过来一瓶,声音闷声闷气的。
“嫂子……飞走了?”
“走了。”
任子辉接过水,拧开瓶盖,仰起头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狠狠地砸进胃里,却浇不灭他心头那股憋屈的邪火。
“俺不懂你们这些文化人的弯弯绕。”李二牛挠了挠硬邦邦的板寸头,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愤懣,“喜欢就娶回家啊!跑去那什么鸟不拉屎的非洲干啥?班长,你要是发话,俺现在就去冲塔台,拿枪顶著他们把飞机叫回来!”
“叫回来?拿什么叫?”任子辉自嘲地笑了。
“拿你是省委副处长啊!拿你是叶书记身边最红的大秘啊!”李二牛急了。
“二牛,你记住。”
任子辉转过头,看著落地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向来冷峻的脸,此刻透著一丝掩饰不住的苍白。
“在真正的权力面前,我这个副处长,连个屁都不是。”
他转过身,背靠著冰冷的玻璃,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刚抽出一根,抬头看到墙上“禁止吸菸”的標誌,又烦躁地把烟塞了回去。
“她去非洲,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医疗援助的理想。她是在给我让路。”
“让路?”李二牛瞪大了眼睛,像听天书一样。
“对,让路。”
任子辉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酷,像是在解剖一个极其残忍的社会標本。
“京城苏家,那是真正的庞然大物。汉江这点风浪,在他们眼里连个小水洼都算不上。如果我和浅浅在一起,苏家绝不会允许他们的女婿,继续留在汉江这滩浑水里搏命。他们有一万种合法合规的方法,把我调去京城的冷板凳,或者直接用金钱和资源把我给废了。”
任子辉用力捏扁了手里的塑料瓶,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而叶家不一样。叶书记现在是孤军奋战,他需要一把刀来破局;叶澜那个丫头,骨子里崇拜英雄,她需要一个能和她並肩作战的男人。浅浅冰雪聪明,她看透了这一切。”
“她知道我放不下汉江的这些烂摊子,放不下那些被欺压的老百姓,更放不下手里这把刚磨快的刀。所以,为了不让我陷入在两个家族、两种命运之间拉扯的死局……”
任子辉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
“她亲手把自己,剔除出了这个棋局。”
李二牛听得目瞪口呆。他那颗简单的军人脑袋,花了足足半分钟才消化掉这些盘根错节的利害关係。
“操!”
李二牛狠狠地骂了一句国骂,拳头砸在旁边的承重柱上,“这帮大人物的心眼,真他娘的黑!就不能让人好好过日子吗!”
“不黑,怎么吃人?”
任子辉抬头,目光穿透了航站楼厚重的穹顶,仿佛看到了那张交织在汉江、甚至京城上空的权力巨网。
胸腔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酸楚,正在被一种狂暴的、野蛮生长的野心迅速吞噬。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秦风初次见面时,会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他。
为什么苏家的那个中年男人,敢把一千万的支票像施捨乞丐一样砸在他桌上。
因为他弱!
因为他手里的权力,还不足以让他隨心所欲地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
在这个人吃人的修罗场里,只有当你站到绝对的高处,你才有资格去谈尊严,去谈爱情,去谈他妈的公平和正义!
“二牛。”
任子辉的声音突然降了八度,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在。”
“看著吧。”他指著窗外那片广袤无垠的天空,“总有一天,我会爬到这官场的最高处。我要让这天,再也遮不住我的眼。我要让那些用门第和背景衡量人命的傢伙,全都跪在地上,仰视我!”
李二牛浑身一震,体內那股属於特种兵的凶悍杀气瞬间被点燃。他猛地挺直了腰板。
“俺信你!班长!你指哪,俺打哪!”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粗暴地打断了这如同誓言般的寂静。
任子辉掏出手机,来电显示:叶澜。
他没有立刻接听。
他闭上眼,任由眼角一滴极难察觉的液体,顺著脸颊悄然滑落。
隨后,他抬起手,用粗糙的大拇指指腹,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將其擦去。连同那份隱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柔情,一起封死在结著厚厚坚冰的心房里。
再睁眼时。
那个优柔寡断的男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在常委会上敢和省长拍桌子的,杀伐果断的省委一號大秘!
滑动手指,接通。
“任子辉!你死哪去了?”
电话刚一接通,叶澜焦急且带著几分怒火的声音就炸了过来。
“省政府那边突然召开新闻发布会,赵山河亲自授意,让下面的人在会上反咬一口,说清河县的重建资金被你违规截留,还说你干预基层执法!你快回大院!我爸在找你!”
“我在外面办点私事,已经办完了。”
任子辉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没有一丝波澜。
“都火烧眉毛了还办私事!你知不知道赵山河这是要倒打一耙,把你往死里整!”叶澜急得直跺脚。
“告诉书记,我三十分钟后到办公室。”
任子辉说完,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黑色的风衣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一阵肃杀的冷风。
“二牛,去开车。”
“既然赵山河这只老狐狸急著送死。”任子辉大步流星地向出口走去,眼神如刀。
“那我们就回去,送他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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