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省委大院,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唯独一號楼最顶层的那扇窗户,透出一丝微弱而倔强的暖光。
任子辉推开办公室大门的时候,身上还带著临江郊外湿冷的雨气。他的风衣下摆沾满了泥点,手里死死攥著那个被血浸透了一半的防水袋。
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一把淬了火的重剑。
“书记,我回来了。”
任子辉的声音有些嘶哑,迴荡在空旷的办公室內。
叶正国正披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坐在办公桌后翻阅內参。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在看清任子辉的狼狈模样时,瞳孔骤然一缩。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而是直接站起身,快步绕过办公桌,一把扶住了任子辉的肩膀。
“伤到哪了?”叶正国的声音很沉,透著一股极力克制的焦灼。
“不是我的血,是二牛的。”
任子辉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將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放在了办公桌中央。
袋子滑过桌面,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带人摸进了钱万里的『静心茶舍』,拿到了这本帐。回来的时候,遇到了职业杀手。”
任子辉的手指有些颤抖,他缓缓拉开拉链,取出了那本封皮已经硬结的黑色帐本。
“这是命换回来的东西。”
叶正国坐回椅子上,戴上老花镜。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纸页翻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叶正国的脸色,从最初的凝重,变得铁青,最后化作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最后“啪”地一声將帐本合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靠在椅背上。
“这个钱万里……他怎么敢……”
叶正国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钱。这是汉江官场的『生死簿』啊。”
“书记,这里面清楚地记录了,滨江新区那三百亿的项目里,有至少五十亿被通过各种渠道洗白,成了某些人的『家族基金』。”
任子辉向前走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锁定猎物的黑豹。
“这不只是贪腐,这是谋反。”
“他们在用国家的钱,给自己修筑一道对抗改革的防御墙。”
叶正国没有立刻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钻了进来,吹乱了他斑白的鬢角。
“子辉,你有没有想过,中央巡视组上个月才刚刚撤离汉江。”
叶正国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那时候,我们向上面交出的答卷是『风清气正』。”
“如果现在,我们突然动了一个常务副省长,一个本土派的灵魂人物,这意味著什么?”
任子辉沉默了。他明白叶正国的顾虑。
这会引发一场政坛的超级海啸。
它不仅会推翻汉江省目前的稳定假象,更会让高层对叶正国的掌控力產生质疑。
甚至,会有无数人跳出来,指责这是在搞“政治清洗”。
“而且,汉江新区正处於融资的关键期。”
叶正国转过身,目光如矩地盯著任子辉。
“钱万里手里握著財政审批的最后一道闸门。动了他,那些已经谈好的央企和外资,会不会因为政局动盪而撤资?”
“如果新区烂尾了,这个责任,谁能担得起?”
这是一个死局。
不动,是看著这群蛀虫继续蚕食国家的根基。
动,则可能玉石俱焚,把任子辉三年的心血也一起葬送。
“如果不动,二牛这身血就白流了。”
任子辉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硬。
他直视著这位他最敬重的老首长,没有任何退缩。
“书记,烂疮不挤破,永远好不了。您让我当这把刀,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钱万里以为他控制了新区的命脉,但他不知道,ghost已经锁定了他在开曼群岛的所有帐户。”
“只要我们速度够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完成资產冻结。新区,乱不了。”
任子辉的话语中透著一种向死而生的悍勇。
叶正国看著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
他在任子辉的眼里,看到了三年前在清河大堤上那种不计生死的疯狂。
这个年轻人,从来都不是在玩弄权术。
他是在用命博一个公道。
叶正国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启明星已经隱隱浮现。
他重新走回桌边,指尖在那本带血的帐本上缓缓摩挲。
终於。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疲惫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一种让人胆寒的锐利。
那是属於封疆大吏的断然,也是属於一个老兵的决绝。
“子辉,我只问你最后一句话。”
叶正国目光深邃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幽泉,声音低沉如雷。
“如果我现在授权你收网。”
“你有几分把握,能在不牵连新区大局的前提下,把这只老虎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任子辉猛地挺直了脊樑。
他在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利剑”的指挥所。
“十分。”
“只要我任子辉还在,新区,乱不了。”
叶正国死死地盯著他。
“好。”
“这仗,我陪你打。”
叶正国转过身,背对著任子辉,看著远方渐渐亮起的地平线。
“子辉,你有几分把握不牵连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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