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子辉坐回了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阳光斜斜地打在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摩挲著茶杯的边缘,指尖还能感觉到一丝並不存在的滑腻。
那是李二牛的血,虽然洗乾净了,但仿佛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肉里。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手里那本血染的帐本,虽然重如泰山,但还不足以一击必杀。
钱万里不是马国邦。
他是汉江本土派的二號人物,是那种能在深海里潜伏数十年不露背鰭的巨鱷。
要想让他彻底沉入海底,光靠纸面上的流水还不够。
最核心的命门,是那几个海外帐户的最终秘钥。
那是赵家和钱家这十几年侵吞国有资產的终极凭证。
没有秘钥,那些躺在开曼群岛银行里的天文数字,就是一串死代码。
只要秘钥还在钱万里手里,他隨时可以捲土重来。
甚至。
他可以用这笔钱在境外买凶,展开更疯狂的报復。
所以,任子辉必须等。
他要等一个让钱万里放鬆警惕的契机。
……
上午十点,汉江新区管委会。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发改委主任孙连海,带著一脸虚偽的关切,拎著两盒补品走了进来。
“哎呀,子辉啊!你可算回来了!”
孙连海笑得满脸褶子,像是见了亲兄弟。
“听说二牛那孩子出了事,我这心里也跟著揪著疼。”
“怎么样?脱离危险了吗?”
任子辉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著几分疲惫和“后怕”的苦笑。
“劳孙主任掛念,二牛还在重症监护室。”
“我也没想到,清河那边的路况这么差,大半夜的竟然会遇到那种疯子司机。”
任子辉嘆了口气,眼神里故意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惶。
“孙主任,说实话,我这心现在还在狂跳。”
“死里逃生啊。”
孙连海眯起眼,仔细观察著任子辉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惊恐、疲惫、犹豫。
这正是他想看到的。
“是啊,子辉,你还年轻,这官场路长著呢,安全第一。”
孙连海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任子辉的肩膀,语气里带著某种不言而喻的深意。
“有些事,急不得。”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栽跟头,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
任子辉身体微微一颤,像是被嚇到了一样。
他低著头,声音有些沉闷。
“孙主任说得对,这几天在病床边守著,我也想通了很多。”
“人没了,权再大也没用。”
“你说……之前咱们討论的那个滨江新区二期的项目……”
任子辉欲言又止,神情里充满了妥协的味道。
孙连海的眼睛瞬间亮了,但他极力压制著嘴角的上扬。
“子辉,你终於明白了?”
任子辉坐回椅子,翻开桌上那份被他压了整整一周的项目审批书。
那是钱万里亲自打过招呼,专门给赵家白手套留出的肥缺。
“只要程序合规,我想,还是应该儘快推进。”
任子辉拿起那支“英雄”钢笔。
他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
然后在落款处,缓缓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啪。”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主任,这份字,我签了。”
“但我希望,省政府那边……能看到我的诚意。”
任子辉抬起头,眼神里透著一股“寻求庇护”的渴望。
孙连海哈哈大笑,一把抓过那份文件,如获至宝。
“好!这就对了!”
“子辉啊,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放心,赵省长和钱副省长那边,我一定替你把话带到。”
“从今天起,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战友!”
……
接下来的三天。
任子辉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整天钻在工地、查帐目、抓小鬼的“铁血阎王”。
他开始频繁出入省府大院的各种饭局。
他开始对钱万里派系的几个部门负责人笑脸相迎。
甚至。
他主动批准了几笔原本被他卡死的新区建材款。
整个汉江官场都传开了。
“任子辉服软了。”
“到底是年轻,差点丟了命,就知道这汉江是谁的底盘了。”
“看来,这官场的『磨刀石』,终究还是把这把尖刀给磨平了。”
各种嘲讽和不屑,在阴影里悄然滋生。
赵山河在省长办公室听著匯报,冷哼了一声:“到底是个怕死的种子。”
而钱万里,却显得比谁都兴奋。
……
周五晚上,临江市顶级的私人会所,“山海公馆”。
这里是本土派的核心据点。
金碧辉煌的包厢里,名酒飘香,几个穿著旗袍的女子在旁抚琴。
钱万里坐在主位,端著一杯拉菲,脸色红润得有些反常。
他对面,坐著正襟危坐、显得有些“侷促”的任子辉。
“子辉啊,来,这杯酒,老哥哥敬你。”
钱万里笑得如同一尊大肚弥勒佛,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著阴冷的得意。
“之前咱们之间可能有些小误会,但今天,这份滨江项目的批文一到,所有的误会都烟消云散了。”
他指了指任子辉,对在座的几个厅长说道:
“我就说嘛,子辉是聪明人,他知道这汉江的水,怎么流才最顺畅。”
任子辉端起酒杯,双手微微有些颤抖,像是有些受宠若惊,又像是有些忌惮。
“钱省长,您太抬举我了。”
“以后在新区的事上,还请各位老领导多指点。”
任子辉抿了一口酒,声音放得很低,姿態卑微到了极点。
“指点?好说!好说!”
钱万里大笑起来,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让他有些飘飘然。
他看著任子辉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里最后的一丝警惕也彻底消散了。
在他眼里,眼前的任子辉,已经彻底从那个“杀伐果断的刺头”,变成了一只被拔了牙的丧家犬。
“只要你听话,新区那个正厅的位子,谁也抢不走!”
钱万里豪气干云地挥了挥手。
酒过三巡。
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荒淫。
钱万里靠在沙发上,享受著女子的按摩,甚至开始隨口谈论起某些不能见光的数字。
任子辉依旧坐在那里,低著头,没人看到他藏在阴影里的眼神。
那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
他在心里数著。
还有两天。
还有两天,ghost就能通过这些放出去的项目款流向,追踪到最终的秘钥。
“子辉,你怎么不喝了?是不是看不起老哥哥?”
钱万里有些微醺,醉眼朦朧地推过来一个酒杯。
任子辉立刻露出一副惶恐的笑容,双手接过。
“哪里的话,钱省长,我干了,您隨意。”
任子辉仰起头。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的脑海里。
是李二牛躺在病床上的脸。
是那本被鲜血浸透的帐本。
他在心里轻声念了一句。
“钱万里,这最后的一顿饱饭,你慢点吃。”
酒席散场时。
钱万里看著任子辉那挺拔却显得有些孤独的背影,转头对秘书冷笑。
“任主任,是个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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