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刀子

    课题正式开工后的第一周，进展比左城预想的要顺利。
    陈浩的代码能力確实强——左城把算法框架和核心公式丟给他，他能在半天之內把理论转化成可运行的程序，而且代码结构乾净，注释清晰，完全不像是本科生写出来的东西。
    於颖那边也给力。高维矩阵的实时分解模块她接手之后，只花了三天就跑通了第一版，性能比左城自己的预估还好了百分之十五。她在数值分析上的功底確实不是吹的——不光能算，还能从计算结果里反过来发现算法设计的潜在漏洞。
    三个人分工明確，每天下午在实验室碰头两小时，交换进度、討论问题，效率高得嚇人。
    真正的麻烦出在第八天。
    那天下午，左城打算用实验室的仿真平台跑一组关键的多场景对比测试。这组测试需要调用平台里的蓝星5g基站信道实测资料库——这是林教授课题组花了两年时间採集的核心资產，数据量大、场景全，是做信道估计研究绕不过去的基础资源。
    左城打开仿真平台，输入帐號，弹出一行红色提示：
    “您的帐號权限不足，无法访问该资料库。请联繫管理员。“
    他皱了下眉头。上周林教授明明给他开了实验室的全部权限，资料库他之前也用过，跑小规模测试时没出过问题。
    他找到宋雨薇问了一句：“资料库的权限管理是谁负责的？“
    宋雨薇愣了一下，语气有点微妙：“马师兄。“
    左城没说话，打开实验室的內部通讯群，给马昊发了一条消息：“马师兄，仿真平台的资料库权限好像被调整了，我的帐號访问不了，能帮忙看一下吗？“
    马昊十五分钟后才回。
    “最近在做资料库的安全升级，权限体系重新调整了。你的帐號是本科生级別，暂时只能访问基础数据集。完整资料库的访问需要课题组核心成员权限，我这边走个审批流程，大概需要一周左右。“
    一周。
    左城看著这条消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资料库安全升级？整个课题组里没有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宋雨薇也一脸茫然。而且“本科生级別“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实验室的权限体系里根本没有按学歷分级，只有“成员“和“访客“两种。
    这不是安全升级，是故意卡他。
    一周的审批周期，精准地卡在他多场景测试的关键节点上。没有完整资料库，他的对比测试就跑不了；测试跑不了，方案就没法做最终的性能验证；验证完不成，三十天的期限就得冒风险。
    马昊没有明著使绊子，甚至话说得客客气气。但这刀子藏在棉花里，扎人不见血。
    左城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钟眼。
    然后他站起来，直接去了林志远的办公室。
    “林老师，有个事想跟您確认一下。“他把情况简明地说了，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指责谁，只是陈述事实——资料库权限被调整了，他现在访问不了，而多场景测试是课题的关键环节。
    林志远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摘下老花镜慢慢擦了擦。
    “你直接用我的管理员帐號登录。“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著帐號和密码，“资料库的权限调整我没有审批过，我会了解一下情况。“
    就这么简单。
    左城拿到管理员权限后，回到实验室登录仿真平台，完整资料库的访问畅通无阻。
    他注意到马昊的座位是空的——大概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提前走了。
    宋雨薇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左城桌上，小声说了一句：“林老师刚才打了个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一句——马昊，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左城点了下头，没有接话。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不会追著打，也不需要追著打。林教授不是糊涂人，马昊在课题组里的日子从今天开始只会越来越难过——不是因为左城做了什么，而是因为马昊自己把底线踩穿了。
    他打开仿真平台，开始跑多场景测试。
    数据一组接一组地输出，结果比预期还要好。算法在城市密集区、高速公路、室內覆盖三个核心场景下的信道估计精度全部超过了当前业界的基准值，其中高速移动场景的提升最明显——时速150公里下的估计误差比蓝湾通信现有方案低了百分之三十七。
    左城把结果截图发给了陈浩和於颖。
    陈浩回了一串感嘆號。
    於颖的回覆更克制，但信息量更大：“高速场景的数据我仔细看了，你那个异常检测模块的切换逻辑在隧道出口的信號恢復阶段有一个小抖动，不影响整体性能，但如果能优化掉会更完美。我有个想法，明天討论。“
    左城回了一个字：“好。“
    他喜欢和於颖合作的感觉。不是那种互相吹捧的假客气，是真正在技术上能交锋的默契。她看得出问题，也敢说出来，这种品质在学术圈里比技术能力本身还稀缺。
    晚上回到宿舍，张磊兴冲冲地凑过来。
    “城哥！人找到了！“
    “什么人？“
    “你不是让我留意搞嵌入式开发的人才吗？“张磊掏出手机，翻出一个校园论坛的帖子，“计算机学院大三的，叫方泽，论坛id叫编译器狂魔。这哥们前阵子在论坛上发了一个开源项目——自己手搓了一套嵌入式实时作业系统的微內核，代码量不大但设计思路特別牛。帖子下面一堆计算机学院的研究生在追问技术细节。“
    左城接过手机看了看帖子里贴出的部分代码和设计文档。
    代码风格乾净利落，变量命名规范，注释言简意賅。最让他在意的是架构设计——这个微內核的任务调度器用了一种非常规的优先级继承方案，巧妙地避开了经典的优先级反转问题。
    大三就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不是天赋异稟就是下过苦功夫。不管是哪种，都是402工作室需要的人。
    “能联繫上吗？“
    “已经私信了，人家说可以聊聊，但他不缺钱，对纯接单的活儿没兴趣。“
    “那就不谈接单的事。“左城把手机还给张磊，“约他见面，我跟他聊聊別的。“
    张磊嘿嘿一笑：“城哥你是想挖人？“
    “不是挖人，是交朋友。“左城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有本事的人不喜欢被当工具使。得先让他觉得跟我们在一起有意思，有成长，钱的事反而是其次。“
    张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左城闭上眼，脑子里却没有停。
    方泽——嵌入式开发——实时作业系统。
    系统面板上那枚浅灰色的第四叶片，名字叫“嵌入式系统设计“。
    如果能和方泽深入交流，科技雷达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当然，前提是他身上的技术確实值得复製。
    但左城有一种直觉——这个人不简单。
    手机响了一下，是於颖发来的消息。
    “刚从实验室回来，又看了一遍你的测试数据。有一个发现——你的算法在低信噪比环境下的表现异常好，好到有点不正常。我核了两遍数据没发现错误，但如果这个结果是真的，意味著你的自適应追踪机制可能在极端条件下產生了某种我们没预料到的协同效应。这个值得深挖，可能是一个新的发现。“
    左城猛地坐了起来。
    低信噪比下的异常表现——如果真是算法本身的特性而不是数据误差，那这个发现的价值可能远超课题本身。
    他回了於颖三个字：“明天聊。“
    然后躺回去，盯著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课题在加速，团队在成型，意料之外的发现在冒头。
    而那个藏在暗处使绊子的人，已经被老教授一个电话叫走了。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