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回家

    腊月二十七下午两点，火车晚点四十分钟到了县城。
    左城拎著一个行李箱走出站口，姐夫老远就在人群里冲他挥手。姐夫叫王建军，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人老实，话不多，干活利索，是那种典型的县城小生意人。
    “瘦了。“王建军接过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上下打量了左城一眼，“你姐在家包了饺子等你。“
    车子开出县城，拐上一条顛簸的乡道。路两边是光禿禿的杨树和盖著薄雪的麦田，远处的村庄冒著炊烟。左城摇下车窗，冷空气灌进来，带著泥土和柴火的味道。
    这个味道他上一世闻了三十多年，后来去了城市就再也没闻到过。
    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她穿著一件洗褪色的棉袄，围裙上沾著麵粉，头髮比左城记忆里白了不少。看到儿子从车上下来，眼眶立刻红了，但嘴上却在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外面冷。“
    父亲在堂屋里坐著看电视，见左城进来，只抬了一下手：“回来了？“
    “嗯，回来了爸。“
    就这么两句话，多余的都不需要。
    姐姐左梅从厨房端著一盘饺子出来，她比左城大四岁，在县城小学当语文老师，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她把饺子往左城面前一放，叉著腰说：“先吃饭再说话，我看你这脸都没二两肉了。“
    一家人围著桌子吃饭。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母亲的手艺，皮薄馅大，蘸上醋和辣椒油，味道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左城吃了三十多个。
    吃完饭，他把给家里带的东西拿出来。给父亲买了一件羽绒服，给母亲买了一双棉皮鞋，给姐姐买了一条围巾，给小外甥女买了一套绘本。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每一件都是他在华夏市的商场里亲手挑的。
    母亲接过棉皮鞋，摸了又摸，嘴里念叨著“多少钱啊““你一个学生买这么贵的干什么“，但眼角的笑纹藏都藏不住。
    父亲把羽绒服往身上比了比，没说好不好，只说了句“这顏色太亮了“。母亲白了他一眼：“亮的好看，你天天穿那灰扑扑的破棉袄好看？“
    堂屋里笑成一片。
    晚上，左城帮母亲收拾完厨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上的星星比城市里多得多，密密麻麻铺了一层，像撒了一把碎钻。小时候他经常在这个院子里数星星，数著数著就睡著了，被父亲扛回屋里。
    手机响了，是於颖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在院子里看星星。“
    “你们那边能看到银河吗？“
    左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隱约能辨认出一条淡淡的光带。
    “能，模模糊糊的。“
    於颖回了一个“羡慕“，然后没有再说话。
    左城盯著那个“羡慕“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第二天一早，左城拉著父母去了县医院。
    他昨晚问父母要之前的体检报告才得知，父亲之前並未去医院，而是让母亲把左城打过来的钱存著，给他將来娶媳妇儿用。
    这下正好，把父母都带上做个全身体检。
    中午母亲的结果便出来了，各项指標都正常，身体底子还算硬朗，左城悬著的半颗心放下了。
    父亲的报告出来得晚一些。下午三点，主治医生把左城叫到了诊室。
    “你父亲的情况需要重视。“医生指著报告上的几个红色標註，“血脂偏高，低密度脂蛋白超標明显。血压也高，高压一百五十八，低压九十九。另外颈动脉超声显示左侧颈动脉有一处斑块，不大，但位置不太好，有脑梗的风险。“
    左城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和上一世的突发脑梗对上了——高血脂、高血压、脑梗前兆。只不过上一世父亲是病发之后才去医院，差点出事。这一世提前了將近一年发现，情况还不算糟。
    “需要住院吗？“
    “目前不需要。斑块还小，没有造成明显的血管狭窄，可以靠药物控制加生活方式调整。“医生递过来一张处方，“降压药和降脂药先吃著，饮食上一定要控制——少盐少油，不能喝酒，动物內臟和高脂肪食物儘量別碰。另外建议每三个月复查一次。“
    左城接过处方，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的路上，父亲一声不吭地走在前面，双手揣在棉袄兜里，背有点驼。母亲在后面小声跟左城说：“你爸这人就是嘴硬，刚才医生说的时候脸都白了，出来就装没事人。“
    回到家，左城把父亲叫到堂屋坐下来。
    “爸，有件事我跟你说清楚。“
    “啥事？“
    “你以后別去接装修的活了。“
    父亲的眉头一下拧起来。他在县城接散活做了十几年——刷墙、铺砖、改水电，什么都干。收入不算高但稳定，是这个家除了姐姐工资之外的主要经济来源。
    “不干活吃啥？“父亲的声音闷闷的。
    “我养你。“左城看著他的眼睛，“我和你说过的，我在外面跟一家公司合作项目，挣到钱了。而且我自己也开了个公司，虽然刚起步，但养家够了。“
    “你一个学生开什么公司，別瞎搞——“
    “爸。“左城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医生说你的血脂和血压都高，还有脑梗的前兆。你在外面接活，天天在工地上吃盒饭、喝劣酒、熬夜赶工，这些就是病因。你要是继续干下去，不出三年就得出大事。“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每个月给家里转五千块，你和妈的生活费、药费、复查费全够了。你在家待著，早上去公园走走，下午看看电视，把身体养好。“左城顿了一下，吸了口气，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儿子养你和我妈。“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绞在手里，眼眶红了但忍著没哭。
    父亲低著头，盯著自己粗糙的手掌看了很久，手背上是常年干体力活留下的裂口和老茧。
    “你那个公司……能行？“他的声音里终於听到了一丝鬆动。
    “能行。“左城笑了一下，“你儿子干的事，什么时候不行过？“
    父亲闷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母亲在厨房门口抹了一把眼睛，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传来灶台上炒菜的声响——她用做饭来消化情绪，这个习惯几十年没变过。
    左城坐在堂屋里，看著父亲的背影。
    上一世，他从没说出过那句话。不是不想说，是没有资格。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拿什么养家？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有了资格。
    而他会让这个资格越来越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