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那天,左城家的堂屋里挤了七口人。
小外甥女苗苗一进门就掛在左城脖子上不肯下来,嚷著要舅舅讲故事。母亲和姐姐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案板上摆满了刚包好的饺子和炸好的丸子。父亲坐在堂屋里看春晚,穿著左城买的那件羽绒服——嘴上说顏色太亮,但从大年二十九就没换下来过。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清蒸鱼、燉排骨、凉拌菜,还有一锅母亲熬了三个小时的老母鸡汤。左城给父亲碗里夹菜的时候特意避开了高油高脂的菜——红烧肉没给他夹,排骨只挑了瘦的。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把碗里的瘦排骨啃了。
吃完饭看春晚,苗苗在左城怀里睡著了,小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口水把他的新毛衣濡湿了一小块。姐姐过来要把孩子接走,左城摆了摆手,让她继续睡。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外面鞭炮声响成一片。左城抱著苗苗站在院子里,看著漫天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顏料盒。
上一世最后几年,他过年连回家的路费都要算著花。有两年乾脆没回来,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麵看手机,听著窗外別人家的鞭炮声,觉得全世界的热闹都和自己无关。
现在他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怀里抱著外甥女,身后堂屋里亮著灯,父母和姐姐的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这就够了。
比任何积分和叶片都值。
初一初二走亲戚,初三是左城在家的最后一个整天。
然后母亲把那件事提了出来。
“城儿,你还记得你李婶不?就是住东头那个——她侄女儿今年也毕业了,在市里一家贸易公司上班,长得挺好看的。你李婶前两天来串门,说想让你们俩见个面。“
左城正在收拾行李箱,手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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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说过这事不急——“
“哪里不急了?“母亲坐在床边,语气认真了起来,“你今年都二十二了,在咱这边,二十二三岁结婚的多的是。你姐二十三就嫁了,你看人家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的情况跟姐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男孩子就更应该早点定下来,不然好姑娘都被別人挑走了。你李婶那侄女儿我见过,长得周正,性格也好,配你绰绰有余。“
左城看了母亲一眼,知道这事今天不应下来是过不了关的。他內心对这件事也说不上牴触——母亲操心了一辈子,让她安个心也好。
“行,见见吧。什么时候?“
“就今天下午!“母亲的反应快得让左城怀疑她早就约好了,“你李婶说三点钟在县城那个新开的咖啡馆,我把地址发给你。“
左城无奈地笑了一下。
下午两点五十,县城中心街上一家装修得不伦不类的咖啡馆。左城到的时候,李婶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坐著一个穿米色大衣的年轻女人,低著头在看手机。
左城走过去,李婶热情得过了头,拉著他的手一通夸,什么“大学生““有出息““长得精神“。左城笑著应付了两句,目光落到了李婶旁边的女孩身上。
她抬起头来。
左城的脚步停了。
那张脸他认识。
不是这一世的记忆,是上一世的。
杨薇。
上一世他的妻子。
准確地说——上一世他的前妻。
两人二十五岁结婚,三十岁离婚。婚姻的头两年还算过得去,后来左城事业一路下滑,收入越来越少,脾气越来越差,两个人吵得越来越凶。最后杨薇提了离婚,他签了字。
她走的那天晚上,左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对著墙壁坐了一整夜。
那种感觉他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恨,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他知道杨薇没做错什么,是他自己不爭气,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一个女人不愿意跟著一个看不到希望的男人过日子,天经地义。
而现在,这张脸出现在了他面前。
年轻了十岁的杨薇,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皮肤白净,五官算不上惊艷但耐看,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好,我叫杨薇。“她主动伸出手,大方得体。
“左城。“他和她握了一下手,掌心乾燥温热,和记忆里一样。
李婶识趣地找了个藉口溜了,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杨薇不是那种扭捏的性格,几句寒暄之后就自然地聊开了。她在市里做外贸跟单,收入不高但稳定,平时喜欢看书和跑步,性格確实爽利,不拧巴。
左城听著她说话,心里翻涌著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眼前这个女孩和上一世那个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女人是同一个人,但又不完全是。她还没经歷过后来的那些事——没经歷过柴米油盐的消磨、没经歷过丈夫一事无成的绝望、没经歷过那些越吵越狠的夜晚。
她还是好的。
是那个最初让他心动过的人。
但左城心里清楚得像一面镜子——这一世,他不会再和杨薇走到一起了。
不是因为恨她。恰恰相反,他不恨她,甚至理解她。上一世的婚姻破裂,根子在他自己身上。一个连自己都扛不住的男人,没资格要求別人陪他一起。
但理解不等於要重来一遍。
有些错过就是错过了。两个人之间的裂缝不是发生在离婚那天,而是在更早更早之前,在两个人对生活的期待开始分岔的那个路口。
即使重生了,即使他现在条件好了,这个底层的分岔依然存在。
杨薇想要的是安稳的生活、踏实的日子。而左城这一世要走的路,註定不会安稳。
他有一棵科技树要点亮,有一个天穹要去够,有一片星海要去闯。
陪他走这条路的人,得是真正愿意和他站在同一条赛道上的人。
左城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马尾,白色卫衣,萤光笔在论文上划过,抬头看他时眼睛很亮。
於颖。
他愣了一下,然后在心里笑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影子已经落在心里了。
“左城?“杨薇叫了他一声,“你走神了。“
“不好意思,想到了点工作上的事。“他回过神,笑了笑。
两个人又聊了半个小时,气氛不冷不热。左城表现得礼貌得体,但没有释放任何曖昧的信號。杨薇是个聪明的女孩,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临走时脸上还是笑著的,但笑意比刚见面时浅了几分。
“今天聊得挺开心的。“她站起来,主动说了句场面话。
“我也是。“左城点了下头。
送她出了咖啡馆,各自走了。
晚上回到家,母亲迫不及待地追问。
“怎么样?那姑娘不错吧?“
“挺好的人。“左城说的是实话。
“那你——“
“但不太合適。“
母亲的表情明显失落了,但她到底没追问原因,只是嘆了口气:“你这孩子,眼光也太高了。“
左城没解释。有些事没法跟母亲说——他不能说“这个姑娘上辈子是我老婆,后来离了“,也不能说“我心里有別人了“。
他只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等寒假实习结束,回学校之后,有些话该找个时机跟於颖说清楚了。
不是现在。但不会太远。
初四一早,左城拖著行李箱出了家门。
母亲追到院门口塞了一袋子炸丸子和酱牛肉,父亲站在屋檐下,说了句“注意安全“。
左城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清晨的寒风里。
身后是家。
前方是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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