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见家长

    七月第一个周末，於颖带左城回了家。
    於颖家在华夏市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六层的红砖楼房，楼道里贴著褪色的社区通知，门口的铁栏杆上晾著几条毛巾。左城跟著於颖上到四楼，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爸这个人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明白。你正常说话就行，別紧张。“
    “我不紧张。“左城说。
    於颖看了他两秒：“你手心在出汗。“
    左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默默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门开了。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乾净。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著一壶刚泡好的龙井，电视柜旁边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左城扫了一眼书脊，大部分是物理教材和教辅资料，中间夹著几本文学杂誌。
    於颖的父亲於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捏著一个茶杯。他五十出头的样子，身板很直，戴一副黑框眼镜，面相看著就是那种在讲台上站了二十多年的老教师——不怒自威。
    於颖的母亲刘芳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著麵粉，笑著说：“来了来了，快坐，中午包饺子。“
    “叔叔好，阿姨好。“左城把带来的两盒茶叶和一箱水果放在茶几上，“一点心意。“
    於建国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左城几秒。
    “坐。“
    就一个字。
    左城在沙发上坐下来。於颖在他旁边坐了，不动声色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肘，意思是“放鬆“。
    “小左，空空说你今年刚毕业？“於建国开口了。
    空空。
    左城愣了一下，看了於颖一眼。於颖的耳朵微微红了。
    “爸，別叫我小名——“
    “在家里不叫小名叫什么？“於建国语气不变，又转回左城，“你是华大信息工程专业的？“
    “是的，叔叔。“
    “毕业论文拿了省优？“
    “是。“
    “於颖跟我提过你的论文方向，星地链路信道预测。“於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虽然是教物理的，但通信这块也了解一些皮毛。你能用一句话说清楚你的研究解决了什么问题吗？“
    这是考试。左城立刻意识到了——物理老师的职业习惯，看一个人先看他能不能把复杂的事说简单。
    “卫星和地面之间的通信信號会受天气和卫星运动的影响而变化，我的研究是用一套算法提前预测这种变化，让通信系统来得及提前调整，保证信號不断不卡。“
    於建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点了一下头。
    “说得清楚。“他放下茶杯，“听说你没有去蓝湾通信工作，自己开了家公司？“
    “是的。华夏四零二科技有限公司，做通信技术服务和嵌入式软体开发。“
    “註册资金多少？“
    “一百万。“
    “实缴了吗？“
    左城没想到一个中学物理老师会问实缴的问题。他诚实回答：“实缴三十万。“
    於建国没有追问。他看了於颖一眼，又看回左城。
    “小左，我问你一个直接的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但如果回答了就不能是假话。“
    “叔叔请说。“
    “你拿什么养我女儿？“
    客厅安静了两秒。於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母亲从厨房伸出一只手拉了一下袖子——刘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客厅门口，朝於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让他自己答“。
    左城看著於建国的眼睛。
    “叔叔，402现在確实还在起步阶段。但我们上个月刚交付了蓝湾通信天穹项目的第一个里程碑，合同总额九十八万，帐上有现金流。我同时在读工程博士，学术上没有断。我不能保证以后一帆风顺，但我能保证两件事——第一，我不会停下来；第二，於颖在我这里永远是排在最前面的人。“
    於建国盯著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拿起茶壶，给左城倒了一杯茶。
    “喝茶。“
    於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鬆了下来。
    刘芳笑著拍了拍手：“行了行了，都別坐著了，过来帮忙包饺子。“
    包饺子的时候气氛轻鬆了很多。刘芳话多，拉著左城问东问西——家是哪的、父母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兄弟姐妹。左城一一回答，刘芳听完频频点头，显然於颖提前做过功课。
    於建国不怎么说话，坐在旁边擀饺子皮，动作利索得像做了一辈子。
    於颖在左城旁边包饺子，手法比他熟练得多。左城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於颖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写代码那么厉害，包个饺子怎么跟小学生似的。“
    “术业有专攻。“左城面不改色地把一个四不像饺子摆进盘里。
    刘芳在旁边打趣：“没事没事，以后多来几次就练出来了。“
    这句“多来几次“的含义很明確。左城看了於建国一眼，老爷子没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吃完饺子，刘芳拉著於建国去厨房洗碗，把客厅留给了两个年轻人。於颖给左城倒了杯茶，小声说：“我爸那个问题你回答得很好。他刚才给我妈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小子还行。“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个家住了二十二年，他俩的暗號我早破译了。“
    左城笑了一下。然后想起一件事。
    “空空？“
    於颖的脸瞬间红了。
    “你別叫——“
    “为什么叫空空？“
    於颖抿了抿嘴，低头搅茶杯里的茶叶。
    “小时候我特別爱发呆，坐在那里半天不动，眼神放空，我妈说我整个人看著空空的。后来这个名字就叫开了。“她瞪了左城一眼，“只有我爸妈叫，你不许叫。“
    “为什么不许？“
    “因为……“於颖卡了一下，“因为不好听。“
    “我觉得挺好听的。“左城认真地说，“空空。“
    於颖的耳朵红到了耳垂。她別过脸去看窗户，声音闷闷的：“那你只能在没別人的时候叫。“
    “行。“
    於颖沉默了几秒，忽然小声说了句：“那我也改一下。“
    “改什么？“
    “以后我叫你哥。“
    左城愣了一下。
    “我虽然比你高一级，但实际年龄比你小五个月。“於颖的声音越说越小，“而且……哥和城哥不一样。別人叫你城哥是客气，我叫你哥是……“
    她没说完，端起茶杯挡住了半张脸。
    左城看著她发红的耳尖，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东西。
    “行。“他说。
    从於颖家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於建国站在门口，说了句“路上慢点“，语气比中午刚见面时鬆弛了不少。刘芳往左城手里塞了一袋子自家包的冻饺子，让他带回去慢慢吃。
    下楼的路上於颖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哥。“
    左城抬头看她。楼道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
    “谢谢你今天来。“
    “不用谢。“左城走上两级台阶，和她平视，“以后每个周末都来。“
    於颖笑了，转过身继续下楼，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
    左城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一袋冻饺子，心想这大概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最圆满的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