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回家过年

    大年二十八，左城坐上了回家的绿皮火车。
    和去年一样的车次，一样的硬座，一样的泡麵味和嗑瓜子的声音。不同的是口袋里的银行卡余额，和手机里於颖发来的消息——“哥，我明天到，车次k1172，下午两点十分。“
    左城回了句：“我去接你。“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他妈开门看到他第一句话不是“回来了“，而是“你瘦了“。
    “没瘦，就是忙。“
    “忙也得吃饭。“他妈把他推进屋里，厨房灶上已经热著排骨汤，“你爸在里屋看电视，去跟他说一声。“
    左城放下行李，走进里屋。他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茶几上摆著降压药和降脂药的盒子——半年前体检查出来的那些问题一直在吃药控制。
    “爸。“
    “回来了。“他爸头也没抬，“坐。“
    左城在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药盒。降压药的日期標籤显示是上个月新开的，说明一直在按时吃。
    “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血压控制住了，医生说继续吃药別断。“他爸终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在电话里说接了个大项目，三百多万？“
    “嗯。蓝湾通信的天穹卫星项目，我们公司负责地面终端的软体开发。“
    他爸沉默了几秒钟。这个一辈子在小镇上做装修活儿的男人，对卫星和软体的理解大概停留在新闻联播里偶尔出现的航天画面上。但他听懂了两个关键词——三百多万，和“我们公司“。
    “你那个公司现在有多少人了？“
    “十个全职，加几个兼职。“
    “十个人的公司，接三百多万的活。“他爸念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感嘆也没有质疑，只是在消化这个事实，“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
    他爸点了下头，不再问了。转头继续看电视。
    左城知道这就是他爸表达“我信你“的方式。
    第二天下午两点十分，左城站在镇上唯一的火车站出口等人。
    於颖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左城愣了一下——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著一条米白色的围巾，手里拎著一个大號的手提袋，里面装得鼓鼓囊囊的。
    “什么东西？“左城接过手提袋，沉得够呛。
    “给叔叔阿姨带的。两瓶好酒，一盒茶叶，一箱牛奶，还有我妈做的酱牛肉——她说自家做的比外面买的乾净。“
    左城看了她一眼。於颖的耳尖在冷风里冻得微微发红，但眼神很亮，带著一丝紧张和一丝期待。
    “別紧张。我爸妈好说话。“
    “我没紧张。“於颖说完，拉了拉围巾把半张脸埋了进去。
    左城笑了。他腾出一只手牵住了她的手指，带著她往家的方向走。
    小镇不大，从火车站到左城家走路十五分钟。路两边的店铺掛满了红灯笼和春联，空气里有鞭炮的硝烟味和炸丸子的油香。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认出了左城，喊了声“左家老二回来了啊“，左城点头应了一声。於颖的目光不停左右扫，小声说了句“这里好有年味“。
    到家门口的时候左城的妈已经在等了。她穿著一件大红色的毛衣，头髮刚做过烫卷，显然为了迎接未来的儿媳妇做了精心准备。
    “阿姨好。“於颖鬆开左城的手，双手把手提袋递过去，“这是给您和叔叔带的，我妈说酱牛肉要趁新鲜吃，放冰箱能存一周。“
    “哎呀，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他妈接过袋子的时候手劲大得差点把於颖拽了个趔趄，“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进了门於颖换上左城妈准备好的棉拖鞋——粉红色的，上面绣著小花，一看就是专门新买的。左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旧拖鞋，嘴角抽了一下。
    亲儿子不如新来的儿媳。
    他爸坐在客厅里，见到於颖站起来点了下头：“来了，坐。“
    和於建国一样惜字如金。
    左城在心里想——这两个爸见面一定能聊得来，因为谁都不爱说话。
    於颖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妈立刻端上来一盘水果一盘糖。然后开始问东问西——你是哪里人啊、家里几口人啊、现在在读博士啊、研究什么方向啊。於颖一一回答，態度得体，声音不大不小，回答完每个问题都会带一个微笑。
    左城看得出来她其实挺紧张的——她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时蜷缩一下。和在自己家里那个自信从容的姑娘判若两人。
    “行了行了，別把人家问烦了。“左城打断了他妈的车轮战。
    “我这不是关心嘛！“他妈白了他一眼，又转向於颖，笑得眼睛都弯了，“小颖啊，你別听他的，阿姨就是高兴。左城从小到大就没带过女孩子回来，你是头一个。“
    於颖的脸微微红了，看了左城一眼。左城面不改色地喝茶。
    晚饭是他妈的拿手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苗炒腊肉、一个大骨汤。满满一桌子，够六七个人吃的量。
    “阿姨，太多了吧？“於颖看著满桌的菜。
    “不多不多，你多吃点，太瘦了。“他妈一边说一边往於颖碗里夹排骨。
    左城注意到他爸今晚话比平时多了一些。他主动问了於颖的研究方向，听完后居然接了一句：“卫星信號处理？那不是跟左城做的差不多？你们两口子以后是要一起搞科研啊。“
    “两口子“三个字让於颖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左城咳了一声：“爸，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迟早的事。“他爸面不改色地夹了一块鱼。
    晚饭后左城陪他爸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冬天的小镇夜空很乾净，星星比华夏市多了十倍，银河隱隱约约横在天际。
    “爸，你觉得她怎么样？“左城问。
    他爸吐出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白色的云。
    “读博的，脑子肯定好使。长得也周正。“他停了停，“最重要的是，她看你的眼神是正的。“
    “什么叫正的？“
    “就是不图你什么。“他爸把菸头在鞋底上按灭，“你现在有公司有钱，难免有人衝著这些来。但这个姑娘不是。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冲钱的。“
    左城愣了一下。
    他爸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这么想倒也无可厚非，不过他没想到他爸能把人看得这么透。
    “爸，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她的。“
    “我知道。“他爸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你妈已经在琢磨什么时候办婚事了。我拦著呢，但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別让人家姑娘等太久。“
    左城苦笑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银河，想起去年除夕於颖说的那句“我羡慕你能看到银河“。
    今年她看到了。
    不只是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