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车是在距离渔村最后十公里的地方彻底咽气的。
陈玄早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发动机的声音从两个小时前就开始变得奇怪,
像是一个得了肺气肿的老人在喘气,
呼哧呼哧的,每一声都带著金属摩擦的尖啸。
油门踩下去,车速提不起来,反而抖得越来越厉害,
方向盘像得了疟疾一样在他手里乱颤。
但他没有停。
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
在这条荒凉的沿海公路上,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停下来就意味著徒步走完剩下的路。
他已经开了八百公里,穿过了塌陷的高速、绕过了堵塞的国道、避开了无数个因为恐慌而陷入混乱的小镇,
他不能在这最后十公里停下来。
麵包车似乎也明白主人的心思,
咬著牙又撑了五公里。
然后,在一条笔直的海岸公路上,它终於撑不住了。
“砰——!”
一声闷响从引擎盖下传来,紧接著是一股浓烈的白烟从发动机舱的缝隙里涌出来,
带著刺鼻的焦糊味。
陈玄本能地踩下剎车,车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歪歪扭扭地滑行了十几米,最终停在了路边。
他拧钥匙熄火,引擎发出一声嘆息般的喘息,
然后彻底沉默了。
车內安静下来。
只有海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辆老伙计送行。
陈玄靠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那条路笔直地伸向远方,尽头是一片模糊的蓝色——那是海。
只剩十公里了。
十公里,放在平时,他开车十分钟就能到。
但现在,这辆陪了他三年的五菱宏光,
终究没能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他鬆开方向盘,低头看了一眼。
方向盘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
那是他左手拇指常年握持的位置。
三年来,他无数个凌晨四点握著这个方向盘出门,
无数个深夜握著它回家。
这辆车见证了他最卑微的日子——被王艷骂了之后躲在车里抽菸,
被工头剋扣工资后在车里发呆,
被陈小美要钱要得心烦时在车里嘆气。
这辆车,
比那个所谓的“家”更像一个家。
陈玄推开车门,下了车。
引擎盖的缝隙里还在往外冒烟,
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滚烫的引擎盖,
像是拍了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谢了,老伙计。”
他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
然后他转身,从后座拿出那个军绿色水壶和那包压缩饼乾,
塞进一个从超市顺手买的帆布包里,
背上包,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回头就意味著留恋,留恋就意味著软弱,
而软弱——他已经软弱了二十年,够了。
走了大约一百米,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別的,是因为他看到了东方的天空。
那里,海天相接的地方,一抹金色的光芒正在缓缓铺开。
那是朝阳,从海平面下一点点升起,像是一个金色的圆盘被一只无形的手托出水面。
光芒先是柔和的金色,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
把整片大海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黄金。
海面上波光粼粼,每一道波浪的顶端都跳跃著金色的光点,
像是无数颗细碎的钻石在水面上舞蹈。
远处的海平线上,有几只海鸟掠过,翅膀在晨光中变成黑色的剪影,
像是在金色的幕布上画出的几笔水墨。
陈玄站在路边,看著这幅景象,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这壮丽的、磅礴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日出,
像是专门为他升起的一样。
它像是在告诉他——旧的已经结束了,新的,才刚刚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咸腥的、冰凉的,
却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然后他继续迈开步子,朝著那片金色的海面走去。
身后,那辆冒烟的麵包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
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目送著主人走向未知的远方。
陈玄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才听到人声。
那是一片嘈杂的、混乱的、带著各种情绪的声音——兴奋的、恐惧的、好奇的、嘲讽的,交织在一起,顺著海风飘过来。
他循著声音走去,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小渔村。
说是渔村,其实就是几十间低矮的平房沿著海岸线零零散散地分布著,
墙壁上爬满了藤壶和青苔,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鱼腥味和海水的咸味。
码头上停著几艘破旧的渔船,
渔网晾在岸上,像是一张张巨大的蜘蛛网。
但今天,这个偏僻的、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渔村,却聚集了上百號人。
陈玄站在高处,快速扫了一眼人群的构成——
最显眼的是那些扛著摄像机和举著自拍杆的人。
三个自媒体团队已经架好了设备,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对著镜头比划著名什么,
脸上的表情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旁边还有一个穿著衝锋衣的中年人,
手里举著一个专业级的收音话筒,正在指挥摄像师调整机位。
然后是普通市民。
从穿著打扮看,这些人应该是从附近的城市逃难过来的,
有的拖家带口,有的背著大包小包,
脸上的表情混杂著疲惫、茫然和一丝丝好奇。
几个大妈蹲在路边,一边啃著馒头一边交头接耳,
眼神不时往码头的方向瞟。
还有渔民。
本地渔民,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穿著橡胶雨裤和防水外套,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著烟,用方言低声议论著什么,
脸上的表情比那些市民平静得多。
以及——几个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傢伙。
一个剃著板寸头的壮汉,胳膊上纹著一条青龙,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周围的人自动和他保持著一米以上的距离。
一个穿著花衬衫的年轻人,脖子上掛著一条粗金炼子,嘴里叼著烟,翘著腿坐在一块石头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还有一个穿著西装的中年男人,头髮梳得油光发亮,手里夹著一个公文包,
看起来像是某个公司的中层管理,
此刻正拿著手机不停地拍著什么。
上百號人,把码头上那块不大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个地方——码头边停著的一艘船。
陈玄的目光也落在了那艘船上,然后,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艘船大约二十米长,
船身通体乌黑髮亮,像是涂了一层黑色的漆,
但在晨光的照射下,那黑色中又泛著一层幽幽的暗金色光泽,
像是某种名贵的木材在灯光下才会显现的纹理。
船首高高翘起,雕刻著精美的云纹,一朵朵祥云层层叠叠,
线条流畅而华丽,像是古代宫殿里的雕刻艺术品。
船舷两侧,雕刻著各种异兽的图案——有长著翅膀的虎,有口吐火焰的龙,有盘踞在水中的巨蛇,
每一个图案都栩栩如生,仿佛隨时会从船身上挣脱出来,扑向人间。
船帆是深紫色的,没有风的时候静静地垂著,
但那紫色浓烈得像凝固的血,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整艘船古色古香,散发著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与周围破败的渔村、生锈的渔船、脏乱的码头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它像是从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
格格不入地停在这个被武侠降临搅得天翻地覆的现代渔村里。
船头站著两个人。
一穿黄衣,
一穿黑衣。
黄衣人身材有些肥胖,
他负手而立,衣袂在海风中轻轻飘动,整个人站在那里,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感觉,
仿佛他不是站在一艘船上,
而是站在一座山巔。
黑衣人比较高瘦,
他的脸方方正正,稜角分明,一双眼睛圆睁著,眼神凌厉得像两把钢刀,
扫过人群的时候,
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脊背发凉。
两人的腰间都掛著一块铜牌,铜牌巴掌大小,泛著幽幽的青铜光泽。
牌子上刻著三个字——“侠客岛”。
阳光下,那三个字的笔画锋利如刀,看得人心里发毛。
陈玄的目光在那两个人和那艘船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心臟跳得快了几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张三,李四。
侠客岛的使者。
在陈锋的记忆里,
这两个人是侠客岛上的重要人物,武功深不可测,专门负责在江湖上发放“赏善罚恶令”,邀请各大门派的掌门人去侠客岛喝腊八粥。
那些被邀请的人,没有一个敢不去,
因为不去的结果只有一个——死。
而现在,
他们站在这里,不是来发令的,
是来接人的。
陈玄没有急著上前,
而是站在人群外围,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静静地听著周围的议论。
“这就是侠客岛的船?”
那个剃著板寸头的壮汉扯著嗓子喊,声音大得整个码头都听得见,
“看著也不怎么样嘛。我还以为是什么仙舟呢,就这?”
“听说去了就回不来,谁敢上啊?”
旁边一个穿灰色t恤的年轻人接话,声音里带著一丝恐惧,
“我昨天听村里人说,有几艘渔船靠近那座岛,船上的信號全断了,回来的人都说见了鬼,说什么『岛上有怪物』……”
“怪物?”
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惊恐地问。
“不知道,反正挺邪门的。”灰t恤年轻人压低声音,
“你们想想,一座岛突然从海里冒出来,那能是正常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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