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岸越来越远,
岸上的人群已经缩小成一排模糊的黑线,最终被海平线吞没。
海风猎猎,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深紫色的帆布在风中鼓胀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翅膀,
带著这艘古色古香的木船劈开波浪,朝著大海深处驶去。
陈玄站在船头,双手扶著船舷,目光望向远方。
海面在晨光中泛著碎金般的光芒,波光粼粼,一望无际。
偶尔有海鸟从船边掠过,
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然后消失在蓝色的天幕中。
空气里瀰漫著咸腥的海水味,
混著某种说不出的清冽气息——那是灵气,
从大海深处涌来的、浓郁的、几乎肉眼可见的灵气。
因为武侠世界的降临,这个世界开始灵气復甦,
但还很微弱,
他能感觉到,越是往大海深处走,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就越高。
(特別提示:本书设定是有灵气,但寻常武功只能让人吸收极其微弱的灵气,只有最顶尖的功法才能吸收多一些灵气,这种功法也被誉为修仙功法。)
每一次呼吸,
都像是有一股温热的能量从鼻腔灌入,
顺著气管下行,沉入丹田,在体內缓缓流转。
这种感觉很奇妙。
活了四十年,他从来不知道呼吸可以是一种享受。
船头,张三和李四一左一右地站著,像两尊门神。
两人都没有说话,
目光平静地望著前方的海面,
似乎在用某种陈玄不知道的方式感知著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是张三先开了口。
“这位朋友。”
他的声音比在码头上时温和了许多,那种冷冰冰的、拒人千里的感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与关切。
他侧过头看著陈玄,狭长的眼睛里带著一丝审视,
但更多的是好奇。
“你可想清楚了?”
陈玄转过头,看向张三。
“上岛容易下岛难,十年之內不得离岛。”
张三的语气很认真,不是在嚇唬人,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若是有家室、有牵掛,不妨再考虑考虑。现在船还没走远,我可以让老李掉头送你回去。”
李四哼了一声,没有反对。
虽然他一向冷麵,但在这件事上,
他和张三的意见是一致的——他们不想骗人上岛。
陈玄看著张三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邃,像两口古井,看不到底。
但陈玄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真诚。
这个人是真的在为他考虑。
陈玄收回目光,
重新望向大海。
海风吹起他有些花白的头髮,露出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痕跡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歷了妻子背叛、女儿非亲生、被人联手杀害又离奇復活的人。
“我没有牵掛。”
五个字,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他顿了一下,补充了另外四个字:
“也没有家。”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船头的空气凝固了。
张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听出了这八个字背后的东西——那不是洒脱,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被伤到极致之后的……空洞。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
说自己没有牵掛,
没有家。
这句话背后,藏著多少故事,多少心酸,多少不为人知的夜晚?
张三没有问。
他不是那种喜欢打探別人隱私的人。
李四的反应比张三更明显。
一向冷麵的他,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动容的表情。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著陈玄,目光从陈玄花白的头髮扫到他满是老茧的双手,
再扫到他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最后落在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上。
“你今年多大?”李四忽然问。
他的声音依然冷硬,但冷硬中多了一丝……某种陈玄说不清的东西。
是同情?
是惋惜?
还是別的什么?
“四十。”陈玄答。
李四的眉头拧了起来。
四十岁。
在武道一途,这个年龄起步,实在是太晚了。
一般门派招收弟子,超过二十岁就不收了,
超过三十岁更是想都不要想。
因为这个年龄,筋骨已经定型,经脉已经堵塞,
丹田已经僵化,再怎么练,
也难有大成就。
但——
李四的目光在陈玄身上停留了很久。
“四十岁,起步是晚了点。”
他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语气里带著一丝惋惜。
“但你这根骨……”
他顿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
“前所未见。”
这四个字从李四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
张三闻言,不由得又多看了陈玄一眼。
他知道李四的为人——这个老傢伙从不轻易夸人,能从他嘴里说出“前所未见”四个字,
说明陈玄的根骨確实非同寻常。
张三嘆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老李,你我都知道,修炼一途,根骨天赋固然重要,但心性才是根本。”
他看向陈玄,眼神里带著一种长者看晚辈的欣赏。
“此人在千夫所指中依然面不改色,心性之坚韧,世所罕见。”
李四难得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但那一下点头,分量比任何语言都重。
他看向陈玄的眼神,
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欣赏,甚至带著一丝……期待。
陈玄听著两人的对话,心中有些触动,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是不感动,
而是习惯了不把情绪写在脸上。
四十年的窝囊人生,
教会了他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会在意你的情绪,
你的痛苦、你的悲伤、你的愤怒,
在別人眼里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与其把自己的软弱暴露给別人看,
不如把所有情绪都吞进肚子里,
化成前进的动力。
船继续前行。
海面上的风浪渐渐大了起来,船身开始起伏,
但陈玄的双脚像是钉在了甲板上一样,纹丝不动。
他的平衡感出奇地好,
这让张三和李四又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又沉默了一会儿。
张三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白玉酒壶,通体温润,像是用一整块上等羊脂白玉雕成。
酒壶的表面没有多余的纹饰,只有几道流畅的线条,简洁而雅致。
最奇特的是,酒壶散发著淡淡的寒气,
壶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陈玄的目光落在那只酒壶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冰火酒。
在陈锋的记忆里,侠客岛的冰火酒是用三十六种天材地宝酿製的绝世珍品,
普通人喝下去经脉寸断,七窍流血而亡,
但若是能承受住它的药力,
便能在体內打下浑厚无比的內力基础,受益终生。
在《侠客行》的故事里,
石破天就是在喝了冰火酒后,
內力大增,
为后来修炼太玄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张三晃了晃酒壶,
酒液在壶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冰块碰撞的声音。
“朋友,这是我侠客岛的冰火酒。”
他的语气很郑重,像是在介绍一件稀世珍宝,
“乃是用三十六种天材地宝酿製,普通人喝下去经脉寸断,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看著陈玄的眼睛。
“但我二人观你根骨惊世,这冰火酒对你而言,非但不是毒药,反而是天大的机缘。”
陈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思考。
陈锋的记忆告诉他,冰火酒確实是大补之物,
但也確实霸道无比。
普通人喝下去,药力会在体內横衝直撞,经脉承受不住那种狂暴的能量,
会像被洪水衝垮的堤坝一样,寸寸断裂。
但石破天喝了,没事。
因为石破天体內有深厚的內力作为缓衝,
而且他的体质特殊,
能容纳那种狂暴的能量。
陈玄呢?
他没有任何內力。
就在今天之前,他还是一个不入流的普通人,
连最基础的武功都没练过。
但他有太初道骨。
那个让张三李四都感到震惊的唯一武赋。
而且他知道,
这可能也是张三李四对他的一次试探,想要试探自己是否真的有决心。
张三看出了陈玄的犹豫,微微一笑,继续解释道:
“你若敢喝,我二人替你运功调节,定能让你打下浑厚无比的內力基础。这份根基,是那些练紫霞神功的人拍马也赶不上的。”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提到“紫霞神功”四个字的时候,
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像是在说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陈玄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中一动。
侠客岛的人,
果然看不上紫霞神功。
李四也开口了。
他平时话很少,在码头上站了一天一夜,
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但此刻,他难得地多说了一段。
“我李四从不轻易许诺。”
他的声音冷硬,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掷地有声。
“但今日我承诺,你若喝下这酒,我二人必倾力相助,保你平安炼化。”
他看著陈玄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这是侠客岛对你这份勇气的回馈。”
船头安静下来。
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和风吹船帆的猎猎声。
陈玄看著那个白玉酒壶,心中飞速权衡。
风险?有。
冰火酒的药力霸道无比,即使有张三李四相助,
也不一定能百分之百成功。
万一出了岔子,经脉受损,
轻则武功全废,重则当场毙命。
但收益?
更大。
如果成功了,他就能在踏入侠客岛之前,打下浑厚的內力基础。
而且——
陈玄想到了王艷,想到了张麻子,想到了陈小美。
想到了那张在床上纠缠的画面,想到了那个菸灰缸砸在后脑勺上的剧痛,
想到了自己倒在血泊中时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
他要报仇。
他需要力量。
越快越好。
陈玄抬起头,看向张三。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
看不到任何波澜。
但张三从那平静中看到了一样东西——决心。
“好。”
一个字,乾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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