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不再犹豫。
他拨开人群,大步走向码头。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肩膀舒展,下巴微抬,和以前那个驼著背、低著头的工地工人判若两人。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不是囂张,不是张狂,而是一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篤定。
第一个人注意到了他。
“有人上去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有人往船上走了!”
第二个人看到了,第三个人也看到了。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所有人都在看著他,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个表情——
震惊。
“兄弟,你不要命了?!”那个穿灰色t恤的年轻人冲他喊,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陈玄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哥们儿,你走错方向了吧?船在那儿,不是回家的路!”花衬衫年轻人阴阳怪气地喊。
陈玄没有理会。
“天哪,他真的往船上走了!”抱著孩子的女人惊呼。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有人小声说。
“別管他,让他去送死。”另一个声音接话。
陈玄走到码头边缘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是一只苍老的、布满老茧的手,指甲缝里还嵌著黑色的泥垢。
陈玄低头看去,是一个老大爷。
七十来岁,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上踩著一双布鞋。他的眼睛浑浊但温暖,看著陈玄的眼神里满是焦急和不忍。
“孩子,別去送死啊!”老大爷的声音沙哑而急切,“你爸妈还等著你回家呢!”
陈玄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多大年纪了?三十多了吧?有老婆孩子吧?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老大爷的手很用力,像是怕一鬆手陈玄就会掉进深渊里似的。
陈玄低头看著那只手,沉默了两秒。
老婆?孩子?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苦涩的、自嘲的、带著一丝嘲讽的笑。
“大爷。”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我没有老婆,也没有孩子。”
老大爷愣住了。
陈玄轻轻挣脱了老人的手,动作很温柔,像是怕伤到老人一样。
“谢谢您。”
他真诚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老大爷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陈玄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人,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背影能给人这样的感觉——
孤独,但不淒凉。
决绝,但不疯狂。
平静,但不麻木。
那个背影像是再说: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而我,准备好了。
码头上的人群彻底炸了。
“他真的上去了!”
“臥槽,这人疯了!”
“不是疯了,是傻了!”
“拍下来拍下来!快拍下来!”
有人真的掏出了手机,对著陈玄的背影猛拍。
一个年轻人手忙脚乱地打开系统论坛,
把照片传了上去,標题打了一行字——
《勇士还是傻子?有人独闯侠客岛!》
照片里,陈玄的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
他穿著那件沾满水泥灰的工作服,背著一个廉价的帆布包,
一步一步走向那艘黑色的古船。
他的步伐很稳,脊背很直,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指向大海的方向。
照片只拍到了背影,看不到正脸。
他的身份,暂时成了一个谜。
帖子发出去不到三十秒,评论区就炸了。
“疯了疯了疯了,这是去送死啊!”
“勇士!这才是真勇士!”
“什么勇士,分明是傻子。侠客岛去了就回不来,他不知道吗?”
“人家说不定有什么把握呢?”
“有什么把握?你看他那打扮,不就是个农民工吗?农民工能有什么把握?”
“农民工怎么了?农民工就不能追求武道了?”
“不是不能,是没必要送死啊!去华山派不好吗?”
“就是就是,紫霞神功不香吗?”
评论区两极分化,有人佩服他的勇气,
有人嘲讽他的愚蠢,
有人质疑他的动机,有人为他辩护。
但不管立场如何,所有人都在关注同一个问题——
这个人,到底是谁?
帖子像病毒一样在系统论坛和世界聊天频道里疯狂传播,
几分钟之內就衝上了热搜。
无数人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
试图从那个模糊的背影中找出什么蛛丝马跡。
但没有人认出来。
那个穿著沾满水泥灰工作服的背影,
在茫茫人海中,实在太普通了。
普通到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而此刻,
这个“普通”的人,正走向一艘所有人都不敢靠近的船。
陈玄踏上码头的木质栈道。
栈道的木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在为他送行。
海风更大了,吹得他的工作服猎猎作响,帆布包的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跡。
他距离那艘船越来越近。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船头的张三和李四,同时注意到了他。
在此之前,
这两个人一直像两尊雕塑一样站在船头,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对岸上的一切喧囂充耳不闻。
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天一夜,
上百號人从他们面前经过,
有的好奇,有的害怕,有的嘲讽,有的起鬨——
但没有一个人敢踏上这条栈道。
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这艘船。
陈玄是第一个。
张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陈玄身上,起初只是隨意的一瞥——毕竟又是一个来看热闹的,他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了。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定住了。
不对。
这个人不是在“看热闹”。
他是在“走过来”。
不是犹豫的、试探的、隨时准备转身逃跑的那种走法,
而是坚定的、沉稳的、一步一步踩实了往前走的那种步伐。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脚下不是破旧的木板,
而是坚实的大地。
张三的眉头微微皱起,一缕內力无声无息地从他体內探出,沿著栈道的木板,像一条无形的蛇,悄无声息地游向陈玄。
这是侠客岛独有的“探骨术”,以极微弱的內力感知对方的根骨资质,
不会对对方造成任何伤害,
但能探查出对方的深浅。
那缕內力接触到了陈玄的身体。
然后——
消失了。
不是被挡了回来,不是被化解了,而是消失了。
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大海,像是一粒沙扔进了沙漠,无声无息,
无影无踪,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张三的脸色变了。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呼吸停滯了半拍,
垂在身侧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的內力极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种可能——对方的根骨品级远超他的內力探测范围,
他的內力在接触到对方身体的一瞬间,
就被对方体內那股无形的“势”吞噬了。
这……这怎么可能?
张三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的震惊,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四。
李四也在看陈玄,而且他的表情比张三更加震惊。
李四的脸涨得通红,
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嘴角微微抽搐,像是在努力压制著什么。
他的双手握成拳头,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他在用自己的內力试探陈玄的根骨。
但结果和张三一样——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张三低声开口,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你感觉到了吗?”
李四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陈玄,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感觉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什么东西。
“这小子的根骨……”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適的词来形容。
“太奇怪了。”
“怎么个奇怪法?”
张三追问。
李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像是……道骨。”
张三的瞳孔骤缩。
道骨。
那不是普通的天赋根骨,
而是一种近乎传说中的存在——天生与天地大道契合的根骨,万中无一,不,百万中无一。
拥有这种根骨的人,修炼任何功法都没有瓶颈,
领悟任何武学都如饮水吃饭般简单,
甚至不需要刻意修炼,
身体就会自动吸收天地灵气,淬炼筋骨。
但道骨也有等级之分。
最低等的道骨,只是“接近道”,比普通人强一些,但有限。
中等道骨,已经能初步与天地共鸣,修炼速度是常人的数十倍。
而高等道骨……
张三不敢想下去。
因为高等道骨在侠客岛的记载中,
近百年只出现过一次——那就是练成太玄经的那位前辈。
而现在,
一个穿著沾满水泥灰工作服、背著廉价帆布包、看起来像个农民工的中年男人,
正朝著他们的船走来,
带著一种让他们的內力凭空消失的诡异根骨。
“不止是根骨。”
李四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你感受一下他身上的气息。没有內力,没有真气,但他的『势』……”
“他的势怎么了?”
李四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
“他的势……和天地是一体的。”
张三倒吸一口凉气。
和天地一体的势。
那是他只在岛主身上感受过的东西。
而岛主,
是当世绝顶高手,
修炼了六十年的太玄经,
才达到那种“天人合一”的境界。
这个人,
一个没有內力的普通人,
身上竟然有同样的势?
这不可能。
除非——
除非他的根骨,是天生的。
天生的与天地合一的道骨。
张三和李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这个人,必须带上岛。
这是侠客岛百年难遇的良才美玉。
两人的表情变化虽然细微,
但落在陈玄眼里,却被看得一清二楚。
陈玄走到船边,停下脚步。
栈道的尽头,距离船头还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海水在下面涌动,拍打著栈道的木桩,发出哗哗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著船上的两个人。
张三和李四也在看他。
三个人,六道目光,在晨光中交匯。
张三率先开口,声音比之前对人群说话时温和了几分,
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敬意?
“这位壮士,可是要登岛?”
陈玄没有马上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人群。
上百双眼睛在看著他,有的好奇,有的震惊,有的嘲讽,有的佩服。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像,有人在议论纷纷。
那些面孔,在他眼里模糊成了一片。
没有一张是他认识的。
没有一张是他在意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张三,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
“是。”
一个字。
乾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张三微微頷首,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上船吧。”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玄踏上船板。
木质的船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厚实、稳固,像是踩在实地上的感觉。
他走上船头,站在张三和李四中间,面朝大海。
海风迎面扑来,带著大海深处某种古老的气息。
身后,岸上的人群还在喧譁。
“他真的上去了!”
“天哪,他真的上去了!”
“拍到了吗?拍到了吗?”
“拍了拍了!发网上了!”
“这人叫什么名字?有人认识吗?”
“不知道,不认识,没见过。”
“管他是谁呢,反正就是个送死的。”
“就是就是,十年不能出来,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陈玄没有回头。
他站在船头,看著东方海面上那片金色的晨光,嘴角微微上扬。
张三看了他一眼,
转身对李四点了点头。
李四会意,走到船尾,解开系在码头木桩上的缆绳。
船动了。
没有发动机的轰鸣,没有船桨的划水,那艘黑色的古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著,
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码头,
驶向大海。
岸上的人群中,有人惊呼,有人沉默,有人举著手机追著船跑了几步,然后停下。
“走了……”
“真的走了。”
“祝他好运吧。”
“好运什么,我看是凶多吉少。”
“你们说他能活著回来吗?”
“十年后你就知道了,如果他还能回来的话。”
“十年?十年后谁还记得他?”
船越驶越远,岸上的人群越来越小,那些声音也越来越模糊,
最终消散在海风中。
陈玄站在船头,迎著海风,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旧的陈玄,那个窝囊的、卑微的、被人踩在脚下的陈玄,
已经死在了那个出租屋里。
新的陈玄,
將在这座岛上重生。
身后,朝阳从海平面上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
铺成一条通往远方的金色大道。
像是专门为他铺的路。
十年??
他自信有太初道骨,
很快就能学会太玄经,
根本不用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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