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小心脚下污水,这里四通八达,巷子多。
一个穿著军棉袄的中年男人,腋下夹著一个皮包,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帽子戴歪了,半靠在巷子口的墙壁旁,目光闪躲,有种一言不合,就会拔腿就跑的气势。
“票,票,各种票……”
秋焕明不禁多看了两眼,这人十有八九就是倒卖票据的。
有人凑了过来,小声道:“工业券有吗?”
“有,一块钱一张。”
“太贵了。”
“年底了,你说贵不贵……”
对方还想细谈,被中年男人一把拽住胳膊,往巷子里多走了几步,在对方就要起疑的程度停下了脚步,接下来的话,秋焕明就听不到了。
人群熙熙攘攘,大舅摆摊的位置不咋地,靠阴,脸颊跟脚尖冻的发狠,刚想拿出酒葫芦抿一口,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唤。
“大舅!”
他扭头一看,顿时乐开了花,眼角笑出了更深的褶子,扶著箩筐,从扁担上爬了起来,顾不得整理翘起来的衣摆。
连忙一把拉住了秋焕明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下。
“焕明啊,你咋在这里?”
小妹抬头看著大舅,又看了看秋焕明,也跟著叫了一声,“大舅。”
陈冬生这才注意到这小女娃,“这是念念吧?”
“都这么大了?”
他伸手摸了摸念念的脑袋,从兜里掏了半天,摸出皱巴巴的两分钱,“给,买点吃的去。”
念念往后一缩,又看了秋焕明,嘴里拒绝道:“我不要。”
秋焕明笑著把手里的油条递给了陈冬生,“大舅,早饭没吃吧,给。”
趁著他愣神的功夫,把钱塞回到大舅的兜里,一边问道:“来城里,咋不来我家住?”
“今天村里来的人多,不好上门打扰。”
大舅正回答他的问题,一晃神,油条已经拿在手上了,顿时哭笑不得,“哪还能要你孩子家给我买东西吃。”
念念脆声道:“大舅,我们都吃过了。”
旁边摆摊的一位大爷艷羡道:“你城里亲戚阔气,油条好吃,你不要就给我。”
大舅嘴角咧起,“那可是我亲外甥,你想要吃,找你外甥要去。”
秋焕明半蹲在箩筐边,伸手在箩筐里翻了翻。
箩筐底部铺著稻草,上面摆著蝉蜕、桑白皮、蒲公英、车前草,干药材用草绳扎得齐整,还有一网兜起码有几十斤重的茯苓,他眉头一皱。
大舅赶了半宿的路,吃的东西早消化完了,肚子確实饿得慌,他咽了口唾沫,拿起油条一口咬了下去。
油条的香脆迅速塞满了口腔,常年缺油的肠胃像是遇到了山珍海味,一口气吃了半根油条这才停了下来,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了兜里。
“大舅,你怎么不吃完?”
小妹一直在观察他,立即问道。
大舅老脸一红,“给你舅妈留著。”他已经想好了,一会儿药材卖了,高低给外甥还有外甥女包点钱。
小妹若有所思。
秋焕明已经站了起来,“生意怎么样?”
大舅蹲回箩筐旁边,挤出一丝笑意,“刚到没多久,还没开单,今天卖药材的咋这么多?”
“咋不送去药材公司?”秋焕明问道。
“上回非说我的药材没晒乾,算统价还要打个八折,一样的货,给关係户是一等价,我气不过差点吵起来,也没脸再去了。”大舅苦笑道:“我寻思著集市里能卖上价格。”
拿茯苓来说,一等的价格是2块一斤,通货只有一块钱,再打个八折,心理確实难以接受。
今天摆摊的人確实多,一路到头,都是挑著担子的,有几个朝著这边看,有些面熟,应该是陈家洼的村民。
他们想的挺好,不扎堆,分散开来摆摊。
几人正聊著,前面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红袖章来啦!”
大舅身边那位大爷顿时动若狡兔,一下子跳了起来,双手一合,提起化肥袋子,往背上一撂,脚下跟抹了油似的,匯入了人海消失不见。
大舅晚了半拍,“哎哟”一声,慌忙起身。
秋焕明赶紧帮忙,小妹踮著脚,探头看著骚动的地方,嘴里在匯报著,“快,他来了,那个红袖章来了。”
有五六个穿著蓝袄子戴著红袖章的人拥了过来……
大舅心里越是著急,动作越慢,好不容易把扁担两头穿进了箩筐的绳子扣里,弯著腰扶著扁担刚站起来,就被一个小跑著过来的的年轻人给截了下来。
“別走,你卖的是啥。”
他一把揪住了箩筐上的绳子,大舅的脚步一顿,扭头老老实实回答道:
“药材。”
同时身体一矮把箩筐放到了地面上,扁担搁在手上,可怜巴巴地看著来人。
“都有些什么药?”年轻人半蹲下身子,用手开始拨拉。
大舅的肩膀被秋焕明拍了一下,使了个眼色后,他也弯下腰来,手在箩筐里提著一袋蝉蜕在年轻人面前晃了晃,说道:
“都是些不值钱的草药,上午还没开张呢,你们就过来了。”
年轻人明显是个生瓜蛋子,他好奇地看了看蝉蜕,刚想问,身后又过来一位手里拽著一个化肥袋,袖口戴袖章的中年汉子。
“有没有违禁品?”汉子猫下腰问年轻人。
“甘草、党参、当归、茯苓啥的有吗?我可提前说好了,私下卖这些就是投机倒把。”
秋焕明瞥了一眼,那汉子手里提著个敞开口的麻布袋,一瞅,里面都是被没收的高档货。
大舅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著,一时间万念俱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秋焕明开口了。
他直起腰笑道:“大叔同志,你说的那些,都是二类药材,咱可不敢私底下卖,咱这卖的都是些三类货色,山里挖的,想赚个辛苦钱,快过年了嘛,就想换点菜籽油回去。”
中年男人並不相信,蹲下身子,伸手在箩筐里扒拉了一番,稻草下面也翻了翻。
果然都是些三类草药,又听著秋焕明一口本地方言,態度和煦了几分,“挺懂行啊,小同志,大叔就大叔,同志就同志,大叔同志算啥称呼。”
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自產自销证明开了吗?”
大舅赶紧从兜里摸了摸,摸出一个摺叠地整齐的介绍信,打开,里面的红章都渲染开了,这是陈家洼大队开的。
对方瞅了一眼,点了点头。
隨即衝著年轻人摆了摆手,“小李,走吧,没啥问题。”
小李应了一声,跟著中年男人继续往前面查。
这时候的本地保护主义是最盛的时候,大舅这种带著山里乡音或者外地口音的人,容易成为被欺负的对象,而像秋焕明这种说著一口地道本地话的,在本地多少有些裙带关係。
一般只要不过分,都是高举轻放。
到了前面,汉子的化肥袋又多了一条,一个被没收了篮子的山民,蹲在墙角呜呜地哭著。
等那些人走了,大舅脚下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被秋焕明一把扶住,“大舅,今天別折腾了,我买点菜,中午到我家吃个饭。”
秋焕明补充了一句,“我爷爷不在家。”
“下回吧,今天不是我一个人出来,好几號人呢,介绍信就一张,我得去瞅瞅。”
说完像是回头神来,看向箩筐里,“不会啊,不可能,他们难道不认识茯苓?”
秋焕明微微一笑,佯装从书包取出网兜包著的茯苓,“我手脚快,收起来了。”
大舅这才如释重负,鬆了口气,把茯苓放在干药材的下方不明显的地方,用稻草盖上,对著秋焕明笑了起来,“多亏你了。”
小妹眼睛盯著那网兜,又看了看秋焕明的书包,心里充满了疑惑,她有些闹不明白,这么大的网兜怎么塞进还放著搪瓷茶缸的书包里面的。
正说话间,旁边巷子里跑过来一位山民,背著个大麻袋,一路跑到大舅身边才停了下来,“大伯,山子的东西被没收了,还挨了打,咋整?”
对方说完,看了一眼秋焕明,招呼了一声,“焕明也在啊。”
“人没带走吧?”大舅问道。
“没。”
“人在就好。”
大舅嘆了口气,“看来今天不能卖了。”
他苦著脸盯著脚边的箩筐,进一次城不容易,找大队开介绍信也烦的很,药材这玩意儿,烘乾了容易,保管难,时间长了虫蛀或者发霉就卖不上价了。
“大发表哥。”秋焕明也认出对方了,招呼了一声。
见大舅收拾著,打算走,他突然灵机一动,一把拽住大舅的胳膊,“大舅,你上来一次不容易,药材给我,我替你卖。”
“还有,我二十號放寒假,回头家里还有些啥要卖的,都拿给我。”
小时候,他跟大舅在镇子上也赶过集,卖东西不算外行。
不等大舅开口,一旁的大发表哥乐了,“那感情好啊,焕明,帮我那份也卖了吧。”
他把麻布袋放在地上,“你不知道,刚刚嚇死我,还好我躲得快。”
袋口解开,秋焕明拨拉了一番,里面都是根茎类药材,不仅有当归还有牛膝跟茯苓。
“大发表哥,你这胆子太大了。”
大发嘿嘿笑了起来,“本来想送到医药公司的,忘了今天是周日,他们不开门。”
“这卖的价格,只要跟药材公司的统价一样就行,损耗啥的按常规走。”
这话一说出口,大舅耳根子都有些发红,像是刻意沾了秋焕明的光似得,“別报咱村的名头。”
见秋焕明有些不解,他主动解释了一句:“上回医药公司给的就是统价,还打了个八折,验货的那人,还说了,陈家洼的货以后都是这个价,要不咱们怎么会气不过……”
后面这话秋焕明不用听都明白了,怪不得陈家洼的村民会冒险把药材挑到集市上私自贩卖。
大发点头,“只要不打八折,统价我们也认了。”他还有些不好意思,跟陈冬生一个念头,那就是把这麻烦事让给了秋焕明,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其实这事解决也很简单,找自个儿大队开张介绍信就行。
实在不行,还能找胖子他爸,他爸在商业局,合作的单位多的去了,找合作单位开个介绍信,小菜一碟。
秋焕明应道:“那说好了,就按照统价,损耗跟手续费都按照常规的来,要是这次卖的顺利,以后你们的药材我包了。”
大发大喜,“那再好不过了,你等一下,我把药材秤好。”
亲兄弟,明算帐。
大舅拿了一张化肥袋子出来,当面把药材分门別类称了一下,秤砣翘的老高,明显是放水。
称好后,从兜里摸出一个封面是『为人民服务』的小本子出来,翻到中间空白页,把明细潦草地写上,抄了一份后,交给了秋焕明。
趁著大家在交接,把之前没送出去的两分钱,又偷偷塞进小妹兜里。
这回秋焕明没拦著。
看著大舅他们走远了。
秋焕明蹲下身子,看著面前的箩筐跟麻布袋,他寻思著,把东西挑到角落里,等没人注意,就放进空间里。
药材这玩意儿,一方面是烘焙,晾晒是关键,另一个重要环节就是保管,空间里时间是凝固的,放个100年也不会生虫子、发霉。
简直是个天选的药材仓库。
一旁的小妹突然扯了扯秋焕明的衣角,“那个哥哥一直在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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