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焕明倒是不指望,这傢伙一下子就能咸鱼翻身,从班级倒数变成正数。
学的知识都是自己的,將来总能有用上的一天。
胖子这傢伙就是个福將,一路顺风顺水的,作为县城婆罗门,考不上大学丝毫不耽搁他前途,未来混的风生水起,用不著替他操心。
沙俊么,他跟秋焕明的关係其实一般,上一世也没啥交集,秋焕明自从重生回来后,看待同学的心境也起了变化,老早那股子莫名其妙的自卑消失了。
在官场摸爬打滚这么多年,爬过高山跌过低谷,心態稳如老狗。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年的高考意味著什么。
那是青云梯。
寒门学子唯一的、最佳的、公平的,扶摇之路。
周日天还没亮,秋海潮被喊去隔壁村子里写標语去了,那这一天的伙食就由隔壁村子负责,晚上说不定还会带些好吃的回来。
小妹揉著眼睛,被秋海潮叫起来后,还没完全醒,洗了把脸,睡眼惺忪地走进灶台间,想去淘米煮粥,就被秋焕明给扯了下来。
“今天哥带你去赶集。”
小妹一个激灵,睡意全消,只见秋焕明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五角钱,“早饭隨你点,就是不能回来告诉爷爷。”
小姑娘连忙点头,跑出灶台间,拿了把梳子,踮著脚看著家里唯一的一麵塑料小方镜,努力把小辫子梳整齐一点。
秋焕明从碗橱里拿了个搪瓷碗出来,塞进空书包里。
这才牵著还有些飘飘然的小妹,锁了门往南门的浮桥方向走去。
秋焕明口袋里的五角钱,还是上回张老师给赞助的,这笔钱对於穷孩子来说,属於巨款了,可以买很多吃的。
巢县周围山嵐叠嶂,一条西河贯穿城南,西河流向长江,水域发达,滩涂有大量的鸟类棲息,后来围河造田,这些鸟雀就少见了。
山下鸟兽少了,这山上却是个宝藏,草药、动物多的很,就是山林险峻,不是每次都能有收穫。
进了集市,河滩围墙根下,大大小小的摊子都已经摆上了。
有棚子的是当地商户,露天的是赶集的山民跟农户。
小妹的视线被那些还冒著热气的食物给牢牢吸引。
“哥,我们就吃稀饭吧。”小妹小声提议道。
稀饭配咸菜是最便宜的。
秋焕明笑道:“想不想吃油条、豆浆还有肉包子?”
小妹还没回答,咽口水的声音就被秋焕明给听到了。
油条豆浆不用粮票,买的人也多,买豆浆的都自带了锅或搪瓷缸,还有直接带了暖水瓶过来排队的。
摊子上有碗,但是乾净程度有疑问,秋焕明有些洁癖,实在不能忍受那些碗在木盆里转一圈就拿上来用。
摆摊的大叔守著大铁锅,熟练地將揉好的面胚,用筷子一摁,手一拉,从锅沿放进油锅里,“呲啦”一声,香气四溢。
不宽的集市,熙熙攘攘都是人群。
秋焕明领著小妹在油条铺子前排队,这年头人人都缺油水,有油的食物那才叫香。
排队的速度飞快,很快就到了秋焕明,“同志,来两根油条,一碗甜豆浆。”
油条四分钱一根,甜豆浆比淡豆浆贵一点要五分钱,给了五毛,找回三毛七分钱。
油条用油纸包著,小妹小心地拿著,秋焕明端著豆浆,找了个空位置,单手把小妹抱到凳子上坐下。
这时候的油条做的扎实,一根有小孩胳膊粗细,一口咬下去,酥脆好吃,豆浆里的糖也放的到位,搅拌了一下,让小妹小口喝。
小妹明显有些香迷糊了,满眼的欢喜。
秋焕明把油条吃完,喝了几口甜豆浆,这才有功夫去打量周围的人群。
隨即目光一凛。
他竟然在围墙一角,看到了陈家大舅陈冬生在摆摊。
脚下两个箩筐,他坐在横放在地面的扁担上,脸迎向过往的人,带著期盼。
眼角皱纹横生,皮肤黝黑,穿著洗褪了色的绿色罩衣老棉袄,上衣口袋上插著一支旧钢笔,显示出几分跟旁人不同。
头上戴著一顶晒褪了色的绿色军帽,裤脚是密密麻麻的补丁,脚上一双解放鞋,同样打著补丁,腰上繫著一个歪嘴的旧葫芦,不用说,里面灌了村口打的白酒。
貌似大舅就好这一口。
秋焕明的母亲是从三弓山的陈家洼,嫁到秋家的,娘家有一个姐姐两个兄长一个弟弟,过世前,两家还有来有往,后来就渐行渐远了。
陈家洼村子在山里,穷的很,靠著山脚下的几亩薄田,日子过得清苦。
前几年大队里发展果林,因为交通不便,果子不能及时出售,一样也没搞起来。
小时候,陈家大舅跟小舅经常挑山货到城里卖,会落脚在秋家。
山里人进城没粮票,连饭都吃不上,山货又不是一天就能卖得掉的,进城一落脚就是三到五天。
秋焕明以前还会在假期被母亲带到山里住几天,跟陈家几个亲戚关係倒是处得不错。
爷爷秋海潮的脾气古怪,秋焕明父母意外过世后,他对女方的亲戚爱答不理,陈家洼的亲戚要脸,吃了几次闭门羹之后,以后进城都不来他们家转悠了。
但是大舅会带著山里摘的果子到学校看他。
好像去年九月,刚开学的时候,大舅还特意带了自家院里结的小枣。
庄户人家,不知道怎么表达关心,把东西放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小时候还能摸摸秋焕明的脑袋,抱起来亲热一下。
现在看著外甥个子都高过自己了,只会憨笑著,说两句乾巴巴的话,又怕耽搁孩子念书,见面也就几句话功夫,又挑著担走了。
这些记忆都太久远了,秋焕明有些晃神。
小妹顺著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她对母亲这一边的亲戚都没啥印象,两家早就不来往了,加上她年纪小不记事。
嘴里都是吃的,说话支支吾吾,“哥,看啥呢?”
“看到大舅了,等一下啊。”
秋焕明站了起来,对著摊主扬声道:“同志,加一根油条。”
加油条不用重新排队,一会儿功夫摊主夹著一根刚出锅,油刚沥乾净的油条送了过来。
秋焕明付了钱,用油纸把油条拿在手上,“你原地坐著,哪儿都別去,我把油条送给你大舅。”
小妹乖巧地点头。
秋焕明刚起身,又走了回来。
周围人太多了,他不放心,这年头拐子那可不是说著玩的。
“哥,咋了?”小妹抬头,嘴里鼓囊囊的,像是一只贪吃的花栗鼠。
“等你吃完,哥带你一起去。”
闻言,小妹赶紧咀嚼著,卖力地吞咽,双手端起桌上的豆浆,还扭头看向了秋焕明,口齿不清道:“哥,你喝不喝?”
见秋焕明摇头,这才凑近了搪瓷碗,把里面的豆浆一口气喝完,摸了摸肚子,“哥,我吃好了。”
搪瓷茶缸直接用水盪了盪,再用桌上的草纸擦了一下,被秋焕明装回书包。
秋焕明一手拿著油纸包著的油条,一手牵著小妹往大舅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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