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沈逸川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桌前,研墨铺纸,埋头写。油灯从清晨燃到深夜,灯芯剪了又剪,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木板墙上,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剪影戏。
他的笔速很快。
前世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水——那些看过的谍战剧、谍战小说,一幕一幕地从脑子里往外涌。《潜伏》第一集的开场,余则成暗杀李海丰,这个情节他记得清清楚楚。原主的记忆又从旁补充:真实的军统行动中有过类似的案例,刺杀叛徒的细节、接头的手法、传递情报的暗號,他都亲身参与过,或者听同事们酒后吹嘘过。
两股记忆拧在一起,落在纸上就变成了活生生的文字。
他这样写——
“1945年春,南京。汪偽政权摇摇欲坠,重庆方面的情报人员在沦陷区活动频繁。余则成站在新街口的一家茶馆二楼,隔窗望著对面的『大东旅社』。目標:李海丰,汪偽特工总部南京站副站长。此人原是军统老人,三年前投敌,手上沾了不少自己人的血。今夜的刺杀令,直接从重庆下达。”
细节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李海丰的出行规律、贴身保鏢的人数、撤退路线的选择、备用方案的设置。他甚至写到了当天南京的天气——阴天,有小雨,適合行动,因为雨天路人少、枪声会被雨声掩盖。
写到这一段的时候,沈逸川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1945年春天南京確实下过一场细雨。那一年他也在南京,执行过类似的任务。他记得雨水打在脸上是什么感觉,记得撤退时踩到碎玻璃硌脚的痛,记得完成任务后躲在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把那些感受都写了进去。
林婉清端茶进来的时候,见他在那里奋笔疾书,愣了一愣。
“你慢点写,又不是赶著投胎。”
沈逸川头也没抬:“就是赶著投胎。再拖几天,米缸就真见底了。”
林婉清没再说话,把茶放在桌角,轻轻转身出去了。她看了一眼桌上堆得歪歪斜斜的稿纸,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希望。
笔名的事,沈逸川没再跟林婉清商量。
那天晚上他在桌上铺开稿纸,在標题“《潜伏》”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三个字——“李少將”。林婉清站在他身后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这个笔名已经定了,再说也是多余。
沈逸川写完后搁下笔,端详了一下那个署名,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林婉清问。
“笑我自己。”沈逸川说,“当年在军校的时候,教官告诉我们,做情报工作最重要的就是隱藏身份。现在好了,我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少將』——全香港都知道我是个写小说的『少將』,反而没人知道我真当过少將。”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她懒得深究了,只要人能安全,叫什么都行。
第二天,他把写好的前三章拿给林婉清看。
林婉清虽然是女流之辈,但出身南京的书香门第,从小读过不少书。她嫁进沈家之前,娘家请过先生教她读经史子集,《红楼梦》《水滸传》都翻烂了。后来到了重庆,没事的时候也看小说,是应酬太太圈中公认的“读得多、看得细”。
她把稿纸仔仔细细地看完了一遍,眉头拧在一起。
“怎么?”沈逸川有点紧张。
林婉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把第一章翻回去,从头读了一遍。这一次她读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默念两遍,再继续往下读。
沈逸川坐在对面,手心有点出汗。他前世写过最多的是工作报告和年终总结,从来没写过小说。虽然他脑子里有现成的剧情和桥段,但落笔成文是另一回事。他怕自己写得太乾巴、太生硬、太像公文。
林婉清终於放下稿纸。
“你以前写过东西吗?”她问。
“没有。”沈逸川老实说。
“那你这水平是从哪儿来的?”林婉清的目光里有惊讶,“这个开篇,刺杀李海丰这段,写得像是你真的在场一样。那种紧张感、压迫感,不是编得出来的。”
沈逸川没有接话。
他能说什么?说他前世看了五百遍《潜伏》,把台词都背下来了?还是说原主真的在军统干过、那些细节原封不动就是他经歷过的事?
“你別问来歷,”他含糊地说,“你就说,能不能卖出去?”
林婉清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把稿纸翻到某一页,指著上面一段说:“你这里写余则成连夜赶回军统局匯报,戴笠亲自接见了他。然后你描写了戴笠的办公室——墙上掛的地图、桌上摆的茶杯、窗帘的顏色,这些都很真实。”她顿了顿,“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写戴笠,涉及的细节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为胡蝶私运物资的那件事。”林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是真的吗?”
沈逸川沉默了。
胡蝶是民国影后,戴笠对她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据传戴笠曾动用自己的关係网,为胡蝶从沦陷区私运了一批贵重物资。这件事在军统內部是公开的秘密,原主亲眼见过那批物资的单据。
“是真的。”他说。
“那你就不能写。”林婉清的口气很坚决,“戴老板虽然死了,但他的旧部还在台湾。你写他为胡蝶私运物资,等於是把戴老板的私生活公之於眾。那些人会放过你吗?”
沈逸川没有立刻反驳。
他知道林婉清说得有道理。戴笠1946年坠机身亡,死后蒋介石给了他极高的评价。军统系统的人提到戴笠,至今还是那两个字——“戴老板”,语气里带著敬畏和怀念。如果他写戴笠的私德瑕疵,等於是在戴老板的坟头蹦迪。
更何况,原主的记忆告诉他,戴笠对他有知遇之恩。
1933年,沈逸川刚从南京中央军官学校毕业,被分配到特务处当一个小小的行动队员。是戴笠把他从一堆新人里挑出来,送他去特训班深造;后来升少將的时候,也是戴笠在蒋介石面前提了他的名。虽然1947年他被边缘化的时候戴笠已经死了,但那份恩情,原主记了一辈子。
“我理解你的顾虑,”沈逸川放下手中的笔,“但我得跟你说明白一件事——读者看谍战小说,看的是什么?看的就是真实感。如果我把所有的真事都抹掉,只剩下一堆虚头巴脑的编造,谁会花钱买?”
“那也不能拿戴老板开刀。”
“我没有开刀。”沈逸川说,“我只是写了那么一句半句,根本没有指名道姓。知道的人看得出这是戴笠,不知道的人就当做是普通的情节。再说了——”他想了想,换了一个角度,“戴老板已经死了六年,他的旧部就算有意见,也不敢因为一本小说里的几句话就跳出来闹。闹了,就等於承认小说里写的是真的。”
林婉清沉吟良久。
她知道沈逸川说的有道理,但她更担心的是后果。这个女人跟了他十几年,见过太多因为一句不该说的话而身陷囹圄的人。
“你要写,我不拦你。”林婉清最后说,“但你得答应我——能刪的就刪,能不写就別写。”
沈逸川点了点头,但心里想的是:该写的还是得写。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后来索性不睡了,坐到桌前把这些段落重新过了一遍。他做了一些调整:去掉了一些过於直白的细节,但保留了戴笠那段的核心衝突,只是在描写上更加隱晦,没用胡蝶这个名字,毕竟这个女影星现在还活跃在影坛上,他怕以后在香港真碰了,被她给告了。
真实,但不露骨。
这是他定下的写作原则。
接下来的几天,沈逸川进入了一种近乎癲狂的写作状態。
每天鸡叫头遍就起来,坐到桌前写,写到日上三竿才停下来吃口饭。吃完饭又坐到桌前,写到天黑。天黑之后点上油灯,写到半夜。林婉清催他睡觉,他嘴上答应,手却不停。
稿纸用完一张又一张,墨研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字从前是標准的馆阁体,工整但缺少生气;现在写著写著,笔锋反而放开了,横竖撇捺之间有了力度,像是压抑了半辈子的东西终於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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