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条巷口的时候,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他在星岛日报见过,也是来投稿的——从衣著打扮和手里那捲稿纸就能看出来。四十来岁,又瘦又高,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褂,脸上有一种常年被拒稿的人才有的疲惫神情。他看著沈逸川,沈逸川看著他,两个人同时苦笑了一下。
“也退了?”那人问。
“都退了。”沈逸川说,“《华侨日报》《星岛日报》,两家了。”
“正常。”那人嘆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我都跑了七家了,一家都没要。现在报纸要么嫌题材冷门,要么嫌知名度不够,要么乾脆连看都不看就退出来。”
沈逸川也在他旁边蹲下来:“您贵姓?”
“姓梁,梁仲文。”那人弹了弹菸灰,“你叫我老梁就行。你呢?”
“我姓沈……不,笔名叫李少將。”
老梁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李少將?你少將?”他上下打量了沈逸川一眼,“你这名字起得有意思。”
“自嘲。”沈逸川说。
老梁点点头,表示理解。两个人蹲在巷口的阴凉处,像是两只被人撵出来的野猫。
“你写的什么题材?”老梁问。
“谍战。”
老梁又愣了一下。这次他不是诧异,而是在琢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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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就是讲特务的?”
“对。”
“有真人真事?”
“有。”
老梁想了想,忽然说:“你去《香港商报》试试。”
沈逸川抬头看他:“《香港商报》?没怎么听过。”
“快要改版了。”老梁说,“我有个朋友在里面跑腿,说他们打算大搞副刊,缺稿子缺得厉害。这种新开的版面,对题材没那么挑剔,说不定能成。”
“在哪?”
“中环那边,不太起眼的一栋楼。”老梁把菸头掐灭,站起来,“你要去就赶紧去,赶在他们下班之前。”
沈逸川也站了起来。他看著老梁,想道声谢,但觉得光是道谢太轻了,又补了一句:“梁兄,你呢?你稿子找到了吗?”
老梁摆了摆手,没有回答,转身走了。他的背影瘦得像一根竹竿,在午后的阳光里晃晃悠悠的,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逸川站在原地,咬了咬牙。
他花了五分钱,买了一张电车票,一路摇摇晃晃地去了中环。
《香港商报》的编辑部果然不显眼。它挤在一栋老旧的楼房里,夹在一家药材铺和一家裁缝店之间,门口的招牌是灰扑扑的木头牌子,字跡都有些模糊了。沈逸川上了三楼,沿著昏暗的走廊走到尽头,看见一扇半掩的木门,门上一张白纸写著:“副刊编辑室”。
他敲门进去了。
里面不大,只有两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堆著一摞摞的报纸和书。一个人正背对著他蹲在地上翻找什么,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和一身皱巴巴的西装。
“你好,”沈逸川站在门口,“请问这里是《香港商报》副刊编辑室吗?”
那个人转过头来。
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圆脸,戴著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大又亮,透著一种刚入行的人才有的热忱。
“是的,我就是副刊编辑,张一鹤。”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看了一眼沈逸川手里那包稿纸,“投稿的?”
“对。”
“坐坐坐。”张一鹤拉过一把椅子,又把桌上的杂物推到一边,清出一块地方,“稿子给我看看。”
沈逸川把牛皮纸包解开,將厚厚的一沓稿纸递了过去。张一鹤接过去,没有先看署名,也没有先看开篇,而是把第一页翻到第二页,认真读了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逸川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看著张一鹤读稿。他的眼睛先是眯著读,后来慢慢睁大了,再后来,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他的手开始翻页,一张,两张,三张,越翻越快,越翻越急。
读到余则成在茶馆接头的那一段,他“嘖”了一声。
读到刺杀李海丰的那一段,他“嚯”了一声。
读到戴笠办公室的那一段,他不说话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两只眼睛黏在稿纸上,一页一页地往下啃。
沈逸川手心全是汗。
张一鹤翻完了第一卷的全部稿件,然后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桌上。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李……少將?”他看了一眼署名。
“对。”
张一鹤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来了。
沈逸川以为他要说“抱歉我们发不了”之类的话,心往下一沉。
但张一鹤没有说抱歉。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沈逸川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骨头捏碎。
“李少將,你这个稿子,我收了。”
沈逸川愣住了。
“您说什么?”
“我说我收了。”张一鹤鬆开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你知道我等这种稿子等了多久吗?现在报纸上连载的都是什么?风花雪月、才子佳人、侠客恩仇。不是说不好,但太多了,看多了也腻。你这个谍战小说,情节紧凑,细节真实,人物有血有肉,而且——它跟当下的时局是扣在一起的。老百姓想知道军统是什么、特工是什么、潜伏是什么,你这个全都写了。”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有点干。
“但是,”张一鹤话锋一转,沈逸川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个稿子我们不能按一般连载的价给。”
“那是?”
“我们报社马上要改版,副刊是新开的,预算不多。”张一鹤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你这东西好,我不想让它流到別家去。这样吧,我先给你预付二十块钱稿费,按千字算后面再补。你这第一卷大概有三万字,二十块算是个定金。”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零钱,数了两张十块的,推过桌面。
沈逸川看著那两张大钞,手没有伸出去。
“您不会是骗我吧?”他问。不是不信任,是这转折来得太快了,快得让人不敢相信。
张一鹤笑了,笑得很坦诚:“骗你干什么?我又不是报社老板,这二十块是我从自己的工资里先垫给你的。你拿著,回去安心写续集。下周我们改版第一期就上你的《潜伏》。”
沈逸川伸出手,把那两张大钞拿起来,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站起来,跟张一鹤握了握手,道了谢,抱著包稿纸的牛皮纸,走出了副刊编辑室。
下楼的时候,他的脚步轻得好像踩在棉花上。
他没有马上回家。他先去了米铺,买了二十斤白米。然后又去了肉摊,挑了一小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荷叶包了,拎在手里。
白米和肉的重量加起来也不轻,但他抱著、提著、走著,一点不觉得累。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婉清在门口等他,看见他怀里抱著米、手里拎著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问“成了吗”,也没有问“多少钱”,只是走过来,默默接过米袋和肉,转身进了屋。
沈逸川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晚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盘被仔细切成五块的红烧肉。三个孩子吃得满嘴油光,抢来抢去的,筷子打架。念祖夹了一块最肥的肉放进母亲碗里,怀瑾把自己的米饭分了一半给弟弟,克己吃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林婉清坐在一旁,没有怎么动筷子。她看著孩子们吃,目光很柔,像是春天里晒过太阳的棉被。
沈逸川也吃得不快。他把米饭嚼得很细,一口一口地咽下去。这碗饭比平时稠,不是因为米多了,是因为心里踏实了。
吃完饭,念祖去洗碗,怀瑾带著克己去门口玩。林婉清坐在沈逸川对面,两个人中间隔著一张有些油光的桌面。
“稿子被收了?”她轻声问。
“收了。”沈逸川说,“《香港商报》,下周改版第一期,连载。”
林婉清点点头。她没有问稿费多少,也没有问还要不要继续写。她只是伸出手,把沈逸川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握住了。
沈逸川反握住她的手,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盖上有洗衣服时弄出来的倒刺。他从没觉得这双手不好看。
“会好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婉清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香港的夜风吹过街巷,吹得骑楼下的招牌轻轻晃了晃。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几艘渔船的灯火明灭不定,像是谁在黑暗中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那盏灯很小,但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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