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读者分成阵营的,不是谢若林,不是帮派,不是那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是翠平。
翠平的戏份越来越多,这个笨手笨脚、说话顛三倒四的乡下女人,在天津站里磕磕绊绊地活著,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著余则成。读者对她的態度两极分化到了极点。
骂她的人说:“这个女人除了添乱还会什么?余则成迟早被她害死。”
夸她的人说:“你们不懂,她每次的『添乱』都歪打正著,这才是真正的福將。”
但真正让沈逸川意外的,是一封刊登在报纸读者来信区的公开信。
写信人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普通读者”六个字。信的篇幅不长,但內容掷地有声:
“余则成在天津站潜伏,面对的是吴敬中这样的老狐狸。任何一个聪明的女人站在他身边,都会被吴敬中盯上。翠平不一样,她太蠢了,蠢到吴敬中根本不把她当回事。吴景中骂她蠢得可以进博物馆,恰恰证明他不懂情报工作的真諦——真正的特工,就是看起来最不像特工的人。”
沈逸川读完这封信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懂他。这个人真的懂他。翠平这个角色设计的初衷,就是逆向思维——最危险的人,往往是最不像危险的人。
但他不能站出来说“你说得对”。他只能默默地把这封信的剪报夹进那本旧书里,跟吴景中声明的剪报放在一起。
这封信刊登之后,读者分裂的態势更加明显了。
翠平派和晚秋派,正式成型。
翠平派大多是市井百姓。卖菜的、拉车的、跑堂的、码头扛包的,他们觉得翠平接地气、真实,像自己身边的人。一个茶楼伙计在来信中写道:“翠平不会说官话,做事毛手毛脚,可她心眼实在。我老婆就是这种人,比那些嘴上花哨的女人强一百倍。”
晚秋派则不同,主力是年轻女学生和太太们。穆晚秋优雅、深情、有文化、会作诗、懂音乐,在她们看来,这才是配得上余则成的女人。一个署名“九龙女学生”的来信措辞激烈:“余则成是上过大学的人,穆晚秋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两个人门当户对。翠平?她连钢琴都没摸过,跟余则成有什么共同语言?”
两派在报纸的读者来信区你来我往,论战越来越激烈。
有人支持翠平,有人支持晚秋,有人两派都骂,有人乾脆写信骂沈逸川——“李少將你是不是故意製造矛盾?你把两个女人写得这么极端,让读者打架,你是不是很爽?”
沈逸川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还真不是故意的。前世看《潜伏》的时候,观眾也吵过翠平和晚秋谁更適合余则成。他只是把原剧情復刻过来,没想到在1952年的香港,这场论战提前了几十年上演。
论战的高潮,是一封措辞极其强硬的来信。信的最后一行写道:“如果李少將敢把晚秋写死,或者让翠平抢走余则成,我就退报!再也不看《潜伏》了!”
这封信被张一鹤拿著来找沈逸川的时候,沈逸川正在吃午饭。
张一鹤把信摊在桌上,圆脸上写满了焦虑:“沈先生,你看怎么办?现在翠平派和晚秋派吵得不可开交,已经有几十封信威胁要退报了。”
沈逸川放下筷子,拿起信看了看,然后放下。
“张兄,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我哪知道?”张一鹤搓了搓手,“你是作者,你想让谁贏就让谁贏。但你不能得罪读者啊,得罪了读者,销量就下来了。”
沈逸川苦笑了一声。
“张兄,我跟你说实话。我写的这些,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些人物、这些情节,好像自己长在我脑子里一样,我只是把它们写出来。翠平就是翠平,晚秋就是晚秋,她们该怎么走,不是我能改的。”
张一鹤听得一头雾水,但大概意思明白了——作者不打算为了读者的喜好改剧情。
“那你至少……”他斟酌著措辞,“稍微平衡一下?別让某一派的读者太失望。不然真要退报了。”
沈逸川点了点头,但心里知道,他做不到。前世的剧情他已经烂熟於心,沿著那条路走下去,翠平和晚秋的命运早就註定了。他不可能为了討好读者,把结局改成一个皆大欢喜的团圆。
“我儘量吧。”他说。
张一鹤走后,沈逸川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手指搭在打字机的铅字盘上,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他想起前世的网络上,也有人在为翠平和晚秋爭吵,但那时候他只是看客,隔著屏幕笑笑就过去了。现在呢?他成了那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翠平派和晚秋派的每一封信都在说同一句话——“你写的故事,我当真了。”
他嘆了口气,开始打字。
不管了,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而台湾那边,保密局的追查並没有因为沈逸川的谨慎而停止。
恰恰相反,小说里那些看似“远离政治”的江湖情节,在毛人凤眼里反而成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证据。他给在土家人特工指示中写道:“该小说作者近期刻意淡化政治色彩,增加江湖演绎成分,极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逃避追查。加大排查力度,务必儘快找出此人。”
追查,加倍了。
沈逸川並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最近走在街上,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他加倍小心,出门必走大路,路过阿sir岗亭的时候会放慢脚步,回家必先观察周围环境。
有一天下午,张一鹤又打了个电话来。
这一次不是催稿,不是吵架,而是说有人找他。
“沈先生,澳门那边来了一个书商,姓何,想找你谈葡文版权的改编权。”
“葡文?”沈逸川愣了一下,“澳门?”
“对。他说《潜伏》在澳门卖得很好,葡萄牙人那边也有人想看。他想把小说翻译成葡文,在澳门和葡萄牙发行。”
沈逸川沉默了几秒钟。
澳门。葡萄牙。葡文版权。如果他答应了,就意味著“李少將”的影响会跨过香港,走向一个更大的舞台。更多的钱,更大的名气,更响亮的招牌——但也意味著更多的眼睛盯著他。
“你怎么回復他的?”他问。
“我说我得问问你的意思。”张一鹤说,“不过我看著那位何老板挺有诚意的,说是版税可以谈到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比香港的百分之六还高两个点。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帮我回绝他。”
张一鹤愣了一下:“啊?为什么?条件挺好的啊。”
“故事跟澳门没关係。”沈逸川说,“我的小说写的是天津、南京、重庆,跟澳门八竿子打不著。葡文版卖出去,人家问我为什么写澳门,我怎么说?”
张一鹤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怕……”
“就是怕。”沈逸川没有绕弯子,“安全第一,儘量不去太大的码头亮相。澳门虽然小,但葡萄牙人那边的水深,万一被人盯上了,比香港还麻烦。”
张一鹤没有再劝。他掛了电话,去回绝了那位何老板。
沈逸川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九龙塘街景。
夕阳正在西沉,把对面的屋顶镀上一层金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有人在做饭,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巷口下棋。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平静只是表面。
水面之下,暗流已经涌到了脚踝。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