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源在香港已经待了十一天。
毛人凤给他的期限是两个星期,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他住在一家不起眼的旅馆里,房间不大,窗户临街,能听见电车驶过的叮噹声和市井的嘈杂。桌上摊满了报纸、剪报、手稿复印件和一本写满了线索的笔记本。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房间里的空气混浊得像隔了夜的茶。
最初的线索是从一个印刷厂发行员嘴里掏出来的。
那个发行员姓陈,四十出头,禿顶,啤酒肚,在几家小印刷厂之间跑来跑去,赚一点微薄的中介费。阮清源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家茶餐厅里吃午饭,面前摆著一碗云吞麵和一杯冻奶茶。阮清源在他对面坐下,亮了一下保密局的证件,那人的筷子差点掉进碗里。
“我问你几个问题,”阮清源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平稳,“你帮谁送过稿子到《香港商报》?”
发行员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看了看四周,確认没有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说:“长官,我只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就说什么。”阮清源把一沓港幣推过桌面,不多不少,刚好够他跑半个月腿的辛苦钱。
发行员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他把钱收进口袋,咽了咽口水,说:“確实有一个人。不是经常来,但来过几次。穿长衫,高个子,四十来岁。每次都是拿牛皮纸包著的稿子,让我送到《香港商报》给张编辑。他给的钱不少,所以我记得。”
“长什么样?”
“瘦长脸,眼睛不大,鼻樑挺高的。说话带一点北方口音,但不重。走路很快,步子很大。”
阮清源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些特徵。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发行员再也提供不出更多的信息了。但他给了阮清源一个方向——那个穿长衫的高个子,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九龙城寨附近。
九龙城寨。香港最混乱的地方,三不管地带,黑帮盘踞,藏污纳垢。如果一个人想在香港躲起来,九龙城寨是最好的选择之一。
阮清源开始在九龙城寨周边蹲守。
第一天,没有收穫。
第二天,没有收穫。
第三天傍晚,他在一家茶餐厅靠窗的位置坐著,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街上人来人往,有买菜回家的主妇,有放学的孩子,有下班的工人。他的目光像一架精密的扫描仪,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著灰布长衫,个子很高,步子很大,从街角转出来,沿著马路往北走。他走得很快,但步伐很稳,不像是在赶路,更像是一种习惯。他的脸在夕阳的余暉中半明半暗,但阮清源看清了——瘦长脸,眼睛不大,鼻樑挺高。
发行员描述的特徵,全对上了。
阮清源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等那人走出十几步,才站起来,在桌上丟下茶钱,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后面。
那人的反跟踪意识很强。
他走了不到两百米,忽然停下来繫鞋带。阮清源早有准备,在他停下的同一时刻转身走进了一家杂货店,假装在挑选商品。那人系完鞋带,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阮清源从杂货店出来,隔著半条街的距离,继续跟著。
又走了一段,那人忽然拐进了一条巷子。阮清源跟进去的时候,巷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他站在巷子中间,前后看了看,然后抬头——二楼有一扇窗户开著,窗台上放著一盆快要枯死的仙人掌。
那人从窗户翻进去了。
阮清源记住了这栋楼的位置。
他没有急著行动。接下来的几天,他换了不同的衣服、不同的帽子,在不同的时间段出现在这栋楼附近。他观察那人的出入规律,观察他家里有没有其他人,观察他跟什么人接触。
那人每天早晨七八点钟出门,有时候去菜市场,有时候去报摊,有时候只是在街上走一圈就回去。下午基本不出门,晚上偶尔会出来散步。他身边有一个女人和三个孩子——女人大概三十七八岁,衣著朴素但整洁,举止端庄;孩子们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上学、放学、玩耍,跟普通的香港家庭没什么两样。
阮清源拍了几张照片,但没有行动。
他在等。等一个確认的机会。
第五天晚上,机会来了。
那人一个人出门,沿著弥敦道往南走了很远,拐进一条小街,走进了一家茶馆。阮清源跟进去,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普洱。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著他,要了一壶乌龙和一碟花生米,翻开一份报纸,慢慢看。
阮清源从他的侧面观察了几分钟。
然后,那人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
阮清源看到了他的正脸。
那一瞬间,阮清源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见过这张脸。
不是在香港,不是在最近,而是在很久以前——1946年的重庆。
那时候阮清源刚从外勤调回重庆述职,在军统总部的大楼里见过这个人。当时有人给他介绍过:“这是沈逸川沈將军,刚从南京调过来。”他记得沈逸川当时穿著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的少將军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腰板挺得很直,说话不紧不慢,给人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
但他也记得另一件事——有人私下告诉他,沈逸川已经被边缘化了。戴笠死后,新上来的人不待见他,他这个少將有名无实,迟早要被踢出军统。
果然,到了1947年,沈逸川就靠边站了。再后来,听说他带著一家老小去了香港,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当街卖字?不,比卖字更离谱——写小说。而且写的是军统內幕,写的是天津站,写的是吴景中,写的是那些只有內部人才知道的陈年旧事。
阮清源坐在茶馆的角落里,看著沈逸川的背影,心里翻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1946年的重庆,那时的沈逸川还是少將,而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外勤人员。少將看他的时候,目光平和,没有架子,还问了一句“刚从外面回来?辛苦了”。那时候的军统,虽然內部已经暗流涌动,但至少表面上是团结的。
现在呢?军统已经没了,成了一个叫保密局的新机构。他还在为这个机构卖命,而沈逸川已经沦落到靠写小说养家餬口的地步。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乾。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再跟下去。
回到旅馆,阮清源关上门,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本厚厚的旧笔记本。那是他个人的档案摘录本,多年来搜集的军统內部人员信息,密密麻麻写了几百页。他翻到“沈”字开头的那一页,找到了沈逸川的名字。
上面写著:
“沈逸川,1911年生,南京中央军校毕业。1938年入军统,1945年晋升少將。1946年戴笠死后靠边站,1947年正式边缘化。1949年携妻林氏及三子女赴港。此后情况不详。”
他放下笔记本,点了一根烟。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他找到了“李少將”,应该立即上报,毛人凤在等结果。抓到这个人,就是大功一件,升官发財不在话下。
另一个声音说:上报了又怎么样?把沈逸川抓回台湾,然后呢?他会死在保密局的审讯室里,他的老婆孩子会流落街头。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他猛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又想起一件事——沈逸川全家在香港,差一点饿死。一个曾经的军统少將,差一点饿死。
他不是没见过穷困潦倒的军统旧人。撤到台湾之后,太多人被裁撤、被冷落、被遗忘。有的在街头卖红薯,有的在码头扛大包,有的连饭都吃不上。他自己呢?虽然还在保密局掛著职,但谁知道哪天就会被一脚踢开?毛人凤的为人,他不是不清楚。今天能用你,明天就能弃你。
兔死狐悲。这四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阮清源没有把它按回去。
他把菸头掐灭,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李少將疑似已离港,线索中断。建议暂停调查。”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香港警方已介入,不宜继续深入。”
这是半真半假的报告。香港警方確实在关注这件事——不是因为关心“李少將”,而是因为保密局的人在香港活动,触犯了英国人的忌讳。英国人不喜欢国民党特务在他们的地盘上乱窜,已经通过外交渠道向台湾表达了不满。
但“线索中断”是假的。线索没有中断,他清楚地知道沈逸川住在哪里、长什么样、家里有几口人。
他把报告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又抽出来,看了一遍,嘆了口气,重新装进去。
毛人凤收到这份报告的时候,雷霆大怒。
电话是从台北打来的,毛人凤的声音大到隔著话筒都能感受到怒气:“阮清源,你在香港待了十几天,就给我带回来这个?”
阮清源握著听筒,语气平静:“局座,线索確实断了。那个印刷厂发行员只见过送稿人两次,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我怀疑『李少將』已经离开了香港。”
“怀疑?你凭什么怀疑?”
“凭常识。吴景中登报之后,整个香港都知道『李少將』被盯上了。换了我是他,我也会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继续查。”毛人凤的声音冷得像刀,“就算是跑了,也要查清楚他跑到哪里去了。我再给你一个星期。”
“局座,”阮清源说,“香港警方已经开始注意我们了。英国人那边不好惹,如果再待下去,恐怕会引起外交纠纷。”
又是一阵沉默。
“你先回来。”毛人凤最终说道,“让王升接替你。”
阮清源应了一声,掛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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