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我赌毛人凤不敢跟我赌

    沈逸川是在第二天上午接到警察署通知的。
    鲍威尔让人带话,说署长要见他,请他到署里来一趟。沈逸川本想让林婉清陪著去,但想了想,还是一个人去了。这种场合,人越少越好,免得节外生枝。
    他穿了一件乾净的白衬衫,林婉清早上帮他熨得笔挺,连领口那点微黄的汗渍都用稀释的醋擦掉了。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鬍鬚颳得乾乾净净,露出微青的下巴。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忽然觉得这个模样跟从前在军统时的標准照有几分相似,只是老了很多。
    他走出家门的时候,楼下那个便衣正靠著电线桿看报纸。两人目光碰了一下,便衣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沈逸川没有跟他说话,径直往车站走去。
    走进警察署大门的时候,前台的女警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好奇。大概没想到这个在报纸上当眾叫板保密局的人,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她引他到二楼会客室,倒了杯茶,让他等著。
    等了不到五分钟,鲍威尔推门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红脸膛在灯光下泛著油光。他打量了沈逸川一眼,没有寒暄,直接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沈先生,你那份声明,给我们惹了不少麻烦。”
    沈逸川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文件是英文的,上面盖著警察署的印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没有去拿,而是看著鲍威尔,等他说下去。
    “台湾那边已经回復了。”鲍威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重量,“他们表示,会尊重香港的法律,不会在港从事任何非法活动。这是正式的外交答覆。”
    沈逸川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伸出手,拿过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英文他看得懂——原主在军统时受过英语培训,虽然不流利,但阅读没问题。照会的內容確实如鲍威尔所说,措辞客气,態度明確:保密局会“尊重”香港的法律。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
    “所以,我现在是安全的?”他问。
    “暂时的。”鲍威尔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我们给了你保护,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
    沈逸川等他说下去。
    鲍威尔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沈逸川面前。这是一份中英文对照的协议,一共三条。
    “第一,你在香港的一切行为,必须遵守香港法律。你不能利用你所谓的『材料』来威胁任何人,包括但不限於港英政府、台湾方面、以及任何第三方势力。如果你违反这一条,我们会在二十四小时內取消对你的保护,並將你驱逐出境。”
    “第二,你的『材料』——不管你手上真的有还是没有——不能交给任何政治势力。尤其是不能交给大陆方面。如果你违反这一条,后果同上。”
    “第三,你需要定期到警察署报到。不需要每天,但我们要知道你在哪里、在干什么。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为了我们的管理。”
    沈逸川逐条读完,把文件放下。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们不要求我把材料交给你们?”
    鲍威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像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无奈。
    “沈先生,你以为我没有想过?我昨晚一夜没睡,就在想这个问题。”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如果我们要求你把材料交出来,你就会觉得我们在帮你之前先要你的筹码。你不给,我们就没得谈。你给了,你手上就空了,台湾那边反而更肆无忌惮。所以——不如不要求。你留著你的东西,我们给你保护。各取所需。”
    沈逸川看著鲍威尔那张红脸膛,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是个英国人,但对中国人的那套“筹码”逻辑摸得门儿清。
    “我同意。”他说。
    但不是没有条件。
    “我也有一点要求。”沈逸川说,“我的手稿、稿件往来、出版事宜,属於正常的文学创作活动,不希望被干涉。另外,我的家人与这件事无关,希望你们不要打扰他们。”
    鲍威尔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这是自然的。只要你遵守我们的条件,我们也不会干涉你的私生活。至於你的家人——只要他们不参与任何危害香港治安的活动,警察不会碰他们。”
    两个人又谈了一些细节,比如报到的频率——鲍威尔说每周一次,沈逸川说两周一次,最后折中为十天一次。又谈了便衣的部署——沈逸川不希望便衣进他的家,鲍威尔同意只在外围巡逻。前后不到半个小时,就达成了默契。
    沈逸川站起来,跟鲍威尔握了握手。
    鲍威尔的手掌又大又厚,力气不小,握得沈逸川的手指微微发麻。
    “沈先生,”鲍威尔忽然说,“你写的那个小说,我看了一章。余则成这个人物,有点像你。”
    沈逸川微微一愣。
    “是吗?”
    “像。”鲍威尔鬆开手,“都是那种——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每一步都算得很准的人。”
    沈逸川没有接话。他点了点头,转身推门出去了。
    走出警察署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五月底的香港已经很热了,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沈逸川站在台阶上,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阳光打在脸上的温度。
    不是因为他留恋阳光,而是因为他需要確认自己还活著。
    一种久违的轻快涌上心头——不是因为危险解除了,而是因为至少今天,他不用再担心有人从背后开枪了。至少今天,他能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不用担心哪一辆黑色轿车会突然停在他身边。
    他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尾巴”——不是保密局的暗探,而是警察署的便衣。那人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短袖衬衫,戴著一顶渔夫帽,不远不近地跟著,既不打扰沈逸川,也不让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外。
    沈逸川没有回头。他知道,从现在起,他走到哪里,这双眼睛就会跟到哪里。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他回到家的时候,林婉清正坐在阳台上,手边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那盆茉莉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落在桌上,像是谁隨手撒了一把碎雪。三个孩子在上学,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壁里水管的水流声。
    看到沈逸川进门,林婉清站起来。她的眼睛一直在看他,从上到下,像是在確认他身上有没有少什么零件。
    “怎么样?”
    “他们同意了。”沈逸川把外套脱下来掛在衣架上,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英国人给台湾发了照会,禁止保密局在香港搞事。至少目前,我们安全了。”
    林婉清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支撑了很久的东西终於可以放下了。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深吸了几口气,眼眶开始泛红。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背反覆擦著眼睛,把涌出来的泪水擦掉,又涌出来,又擦掉。
    “还有一件事,”沈逸川说,“警察署在楼下派了便衣。说是保护我们,实际上也是监视。”
    林婉清抬起头看著他:“你確定是保护?不是换了一种方式关我们?”
    “既是保护,也是监视。”沈逸川在藤椅上坐下,把林婉清那杯凉茶端过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带著一丝苦涩,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英国人怕我出事,更怕我手里的东西落到大陆那边。所以他们一边护著我,一边盯著我。两不耽误。”
    “那你手里……”林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真的有那份名单吗?真的有那个保险箱吗?”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穿过阳台的铁栏杆,看著楼下的街景。那个便衣已经换了一个位置,正坐在对面的长椅上,手里还是一份报纸,偶尔抬头往楼上瞟一眼。
    “我早在1947年就靠边站了,”沈逸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哪有什么大陆潜伏人员名单?我在军统的后半段几乎是个閒人,连机密文件都接触不到。”
    林婉清的心沉了一下。虽然她早就猜到是这个答案,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脚底发软。
    “那你不是在骗所有人?英国人、台湾那边、读者——都在骗?”
    “我没有骗。”沈逸川的语气很坦然,甚至带著一丝锋芒,“我只是让他们自己去猜。我说我手里有材料,但没有说材料里写的是什么。我说保险箱里有文件,但没有说文件的內容是什么。他们以为是名单,那就让他们以为是。反正——我从来没承认过。”
    林婉清看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这是……”
    “走钢丝。”沈逸川接过她的话头,苦笑了一下,“但至少我还在走,还没有掉下去。”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写下那份声明的那一刻起,他就走进了这个局——他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手里有牌,但实际上他的牌是空的。他赌的就是毛人凤和英国人都不敢掀开这张牌。
    毛人凤不敢,因为他输不起。一旦沈逸川手里真的有料,一旦那些材料被公开,保密局的脸就丟尽了,蒋介石的脸也丟尽了。英国人不敢,因为那些暗杀记录里有他们不想看到的名字,一旦公开,国际舆论会让他们难堪。
    两方都怕,所以他活著。
    林婉清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沈逸川在军统时期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有底牌。但只有她知道,很多时候他手里根本没有牌,只是在赌——赌对手比他更怕。每一次他回家,关上门之后,她都能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一次,他赌的是毛人凤的恐惧,赌的是英国人的利益权衡。
    他赌贏了。至少暂时贏了。
    “沈逸川,”林婉清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赌了?”
    沈逸川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林婉清的手指很凉,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块因为洗衣磨出来的老茧。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著。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婉清,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也怕。比谁都怕。”
    林婉清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我怕的不是死。”沈逸川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怕的是连累你和孩子们。我怕哪一天我出门就回不来了,我怕哪天有人敲门把你们都带走。这些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躺在床上听著外面的动静,脑子里全是那些最坏的可能。”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林婉清的眼睛。
    “但是怕解决不了问题。我只有两条路——要么认命,要么赌。我不认命。”
    林婉清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擦,就让它们顺著脸颊往下淌。
    “可是你赌的是自己的命。”
    “不,我赌的是全家的命。”沈逸川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如果我输了,我们都活不成。但如果我不赌,我们迟早也一样活不成。区別只在於——赌了还有贏的可能,不赌连可能都没有。”
    楼下传来报童的叫卖声,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喊什么口號。那声音穿过午后的热浪,钻进两个人的耳朵里,既遥远又清晰。
    沈逸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便衣还在,手里的报纸已经翻到了第二版。远处有孩子在踢球,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无忧无虑的,好像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转过身,看著林婉清。
    “婉清,你放心——我会让全家人都活著。不管用什么办法,管它赌不赌。”
    林婉清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著他,眼眶微红,嘴角却慢慢弯了一下。
    那是这一个月来,她第一次笑。
    窗外,九龙塘的街巷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有些慵懒。树影斑驳地洒在地上,风吹过的时候,影子就跟著晃动,像是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
    沈逸川回到书房,坐在打字机前。稿纸还是空白的,铅字盘上的字码在光线下泛著古铜色的光泽。他没有打字,只是坐著。
    他在想一件事——今天能活下来,不代表明天也能。英国人给了他庇护,但那庇护是有条件的、有期限的、有底线的。如果他哪天踩过了那条线,英国人翻脸比谁都快。
    但他没有別的选择。
    他只能继续写,继续走,继续在这条钢丝上保持平衡。
    他伸出手,在打字机上敲下了几行字。不是小说的內容,而是一句话——“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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