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將信箱”开通一个月后,沈逸川收到的读者来信已经超过了三千封。
张一鹤专门在报社腾出一间小屋子来存放这些信,用牛皮纸袋按日期分好,摞起来比克己的个头还高。每周他去报社取信的时候,小伙计都要搬一只纸箱子下楼,沈逸川得叫一辆黄包车才能把箱子拉回家。
林婉清对此颇有微词。“家里都快成邮局了,”她一边拆信一边说,手指被信封的边角划出了一道细小的口子,“你看,又割了。”
沈逸川把那箱信搬进书房,每天晚上等孩子们睡了之后拆开看。他不是每封都回——没那个精力,但他儘量每封都看。读者的笔跡有工整有潦草,有用毛笔有用钢笔,有写在信纸上有写在香菸包装纸背面的。他把那些有意思的挑出来,用夹子夹好,放在打字机旁边,当写作间歇的读物。
七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沈逸川像往常一样拆信。天气很热,书房里只有一台老式电扇嗡嗡地转著,把稿纸吹得哗哗响。林婉清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他手边,顺便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
“又有人骂你了?”
“不是骂。”沈逸川把信纸摊开,“是一个挺有意思的问题。”
信是一个署名“黄埔学生”的读者写的。字跡硬朗,横平竖直,一看就是在军校待过的人。沈逸川念给林婉清听:
“李少將先生,我读了您写的《潜伏》,对翠平这个角色印象深刻。但我有一个疑问——按中共组织原来的安排,给余则成当妻子的人应该是陈桃花的妹妹陈秋平。陈秋平是读过书、受过特工训练的知识女性。如果她没有在路上出意外,给余则成作搭档的就是她,而不是陈桃花。那么,一个知书达礼、经过专门训练的女特工,会不会被吴敬中、马奎、李涯这些人发现身份?我很好奇。希望您能在专栏里回答一下。”
林婉清听完,歪著头想了想。
“这个读者倒是挺认真的。”
沈逸川没有回答。他盯著那封信,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別人看不见的东西。
“沈逸川?”林婉清叫了他一声。
他忽然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被带得往后一仰,差点翻过去。林婉清嚇了一跳,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
沈逸川没有马上回答。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圈,步子很快,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然后他停在窗前,手扶著窗框,望著楼下的街道。路灯的光晕中,那个便衣正在跟卖糖葫芦的小贩聊天,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婉清,”他转过身来,声音里带著一种林婉清很久没听到过的兴奋,“我知道下一本书要写什么了。”
林婉清看著他,等他继续说。
“这个读者问的问题——如果余则成身边不是翠平,而是一个受过特工训练的知识女性,会不会被吴敬中发现?”沈逸川走回到书桌前,拿起那封信晃了晃,“这个问题,就是下一本书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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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椅子上坐下,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
“后世——不是,我是说我在脑子里有一个故事,叫《悬崖》。里面有一个女角色叫顾秋妍,跟翠平完全相反。她是大学毕业,知书达礼,会弹钢琴,会说日语、俄语,反应快得不得了。她做了很多翠平做不到的事,但最后——她不仅害死了自己真正丈夫的弟弟,还害死了男主。”
林婉清的脸色变了一下。
“害死了男主?”
“对。”沈逸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翠平看起来笨,但她什么都没害。顾秋妍什么都会,但最后什么都没保住。这两个人物就像硬幣的两面——一个是看起来不行但什么都行,一个是看起来什么都行但最后全不行。”
他站起来,又走了两圈。
“你想想,《潜伏》写的是『不专业』的特工怎么活下来。《悬崖》写的是『太专业』的特工怎么死掉。这两本书放在一起,读者会怎么看?他们会討论——到底什么样的人適合当特工?是翠平那样的,还是顾秋妍那样的?这个问题,比晚秋到底爱谁有意思多了。”
林婉清被他绕得有点晕,但她看出来了——沈逸川的眼睛亮了。那种光,跟当初写《潜伏》的时候一模一样。
“所以你打算写那个《悬崖》?”
“写。”沈逸川的手杖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但不是原样照搬。”
他坐回桌前,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林婉清凑过去看,上面写著:《悬崖》——爆改。
“爆改?”她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
“就是大刀阔斧地改。”沈逸川的笔尖在本子上戳了几个点,“原版......我原来想过的《悬崖》里,主角周乙是中共特工,潜伏在偽满洲国的哈尔滨警察厅。这个身份,我不能写。”
林婉清明白了。不是不能写中共特工——是写了之后,保密局那边会更疯。一个前军统少將,写中共特工的英雄事跡?毛人凤会把沈逸川的定义从“叛徒”升级为“共谍”。到时候连香港警方的庇护都不一定保得住他。
“那你改成什么?”
沈逸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本子上的“爆改”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改成军统特工。”他慢慢地说,“把周乙的身份,从中共地下党改为军统特工。潜伏在日偽的系统里。这样就不会有政治风险。”
林婉清看著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逸川发觉了她的异样。
“你把人家中共的英雄改成军统的人……”林婉清斟酌著措辞,“那些读者会不会觉得你在给军统洗白?”
沈逸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你说得对但我也没办法”的笑。
“婉清,我现在这个处境——前军统少將,被保密局追杀,靠香港警方庇护。我要是写一本中共特工的英雄事跡,毛人凤会怎么说?他会说『沈逸川果然是共谍』。我写军统特工,至少还能说『我是个写小说的,只写我自己知道的事』。”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你就写吧。但你要小心。”
“我会小心的。”沈逸川说,“爆改不是乱改。身份换了,但人物的处境、挣扎、选择,这些不会变。一个潜伏者不管穿哪边的衣服,他內心的煎熬是一样的。”
他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周乙——军统特工,奉命潜伏。”
写完之后,他又觉得哪里不对。
在原版《悬崖》里,周乙之所以让读者揪心,是因为他的信仰、他的牺牲、他对革命事业的忠诚。这些东西跟他中共特工的身份是绑在一起的。如果把身份改成军统特工,读者还会为他的牺牲而感动吗?
一个军统特工死了,1952年的香港读者会流泪吗?
沈逸川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他不能因为怕读者不感动,就去写一个让自己全家送命的故事。
本子上的字跡在檯灯下显得有点模糊。他揉了揉眼睛,把本子合上。
“先这样吧。”他对林婉清说,“人物怎么改,情节怎么调,后面再说。先把架子搭起来。”
那天晚上,沈逸川破例没有写稿。他把打字机推到一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叠空白稿纸,开始做《悬崖》的改编笔记。
他先写下了原版《悬崖》的核心人物关係:
周乙——中共特工,潜伏在哈尔滨警察厅
孙悦剑——周乙真正的妻子
顾秋妍——周乙的假妻子,一起潜伏
高彬——警察厅特务科科长,老狐狸,周乙的敌人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上“爆改”。
周乙的身份,从中共特工改为军统特工。潜伏的目標不变——搜集情报,破坏日偽行动。高彬的身份不动,依然是老狐狸式的反派。孙悦剑和顾秋妍的身份隨之调整——她们不是中共地下党员,而同样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军统特工。
他写到这里,笔顿了一下。
顾秋妍这个角色,是他最想写的。《潜伏》里的翠平是“傻人有傻福”,不会让人怀疑。顾秋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以为是地做了很多事,每一步都觉得是对的,但每一步都在把周乙推向悬崖。
这种人物,比翠平更复杂,也更难写。
但他喜欢。
天色渐渐亮了。
沈逸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一连串咯咯的响声,像是一台老机器被重新启动。桌上的稿纸堆了十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林婉清推门进来,看见他还坐在书桌前,嘆了口气。
“一夜没睡?”
“不困。”沈逸川揉了揉眼睛,那眼睛布满血丝,但整个人像刚充过电似的,“婉清,我跟你说,这本书写出来,一定不会比《潜伏》差。”
林婉清没有接话。
她走到他身后,把掉在地上的那件外套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搭在椅背上。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稿纸看了看。字很潦草,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用箭头指著別处,像一张混乱的作战地图。
她看不太懂。
但她看得懂沈逸川的表情。
“你觉得好就行。”她把稿纸放回桌上,“先去睡一会儿。睡醒了再写。”
沈逸川“嗯”了一声,但没有动。
他看著桌上那堆稿纸,目光在“爆改”两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改身份是最容易的一步。难的是——改了之后,人物的灵魂会不会也跟著变?
周乙原来是一个为了信仰可以牺牲一切的人。如果他的信仰从“共產主义”变成了“三民主义”,或者更模糊的“抗日救国”,读者还会觉得他伟大吗?
沈逸川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坐在书房里就能解决的。要先写,写出来,让读者去看,让时间去检验。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合衣躺下。林婉清帮他拉上窗帘,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暗了下来。
沈逸川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著周乙和顾秋妍的脸。那两张脸在他脑海中慢慢重叠、分开、又重叠,像是一幅永远调不准焦距的照片。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
先睡。
明天......已经是今天了,等睡醒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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