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哈里波特是谁?

    “少將信箱”第二期见报的那天,香港下了一场小雨。
    沈逸川站在阳台上,看著雨丝密密地斜织著,把九龙塘的街巷笼在一层灰濛濛的水雾里。楼下的便衣撑了一把黑伞,蹲在长椅上,伞歪著,露出半个肩膀被淋湿了也不在意。沈逸川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屋。
    林婉清正在客厅里给克己繫鞋带,准备送孩子们上学。念祖已经自己收拾好了书包,靠在门框上等。怀瑾举著一把小花伞,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路上小心。”沈逸川说。
    “知道了。”三个孩子齐声应了一句,跟著林婉清出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沈逸川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翻开今天刚送来的《香港商报》。副刊的“少將信箱”栏目占了大半版,標题是“李少將继续答读者问”。张一鹤从几百封来信中又挑了三封,其中两封都是关於晚秋的。
    第一封信是一位署名“九龙家庭主妇”的读者写的。信不长,但措辞很直接:
    “李少將先生,您上次说晚秋可能会將自己定位为余则成与翠平的女儿。我觉得您把晚秋想得太简单了。晚秋这个人,从出场开始就是个有心计的姑娘。她在天津的时候跟谢若林夫妻关係那么差,可她跟翠平说过一句心里话——『我心里连跟谢若林做爱的时候想的都是余则成』。这话您自己写的,您忘了?一个女人能说出这种话,说明她心里装的全是自己,哪有什么女儿的心思?她就是想得到余则成,得不到就退而求其次,把自己包装成『女儿』的样子,好留在余则成身边。这叫贪心。”
    沈逸川读到“连跟谢若林做爱的时候想的都是余则成”这句话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是他写的,没错。当时写的时候只想著表现晚秋对余则成的执念,没想到读者会从这句话里读出“贪心”两个字。
    他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第二封信是一位署名“北角学生”的年轻人写的,观点完全不同:
    “李少將先生,我觉得晚秋没有那么不堪。您想想,晚秋的身世多苦啊——家里是汉奸,自己被迫嫁给谢若林那种人,每天活在谎言和交易里。她唯一的光就是余则成。后来余则成跟翠平在一起了,她没有闹,没有爭,甚至还在帮他们打掩护。她在天津站的那些日子,与其说她想得到余则成,不如说她只是想靠近一点光。您说她后来把余则成当成父亲一样爱,我觉得这不是贪心,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不伤害任何人的爱的方式。晚秋才是本书里最受伤害的那一个——她一直身不由己。”
    沈逸川把这两封信来回看了两遍。
    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关於《潜伏》的评论。晚秋这个角色,在原来的歷史中就是爭议最大的——有人说她自私,有人说她深情,有人骂她绿茶,有人替她委屈。同一个角色,不同的人看出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
    张一鹤在附言里加了一句:“李少將先生,读者对晚秋的討论非常热烈,下一期能不能专门谈谈这个人物?”
    沈逸川没有立刻回復。他需要想一想。
    接下来的几天,他照例出门“採风”,但脑子里一直在转晚秋的事。
    他在茶楼里听到两个中年妇女聊《潜伏》,其中一个说:“那个晚秋啊,我要是翠平,早把她赶走了。天天在余则成面前晃,算怎么回事?”另一个反驳:“人家晚秋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就是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他在报摊前听到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跟报贩爭论:“晚秋比翠平好一百倍,至少她懂余则成。”报贩不以为然:“懂有什么用?翠平才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人。”
    他甚至在公园里听到一个遛鸟的老头对另一个老头说:“你看那个晚秋,其实就是个可怜人。她谁也不欠,就欠自己一个明白。”另一个老头哼了一声:“明白什么?她明白得很,明白自己得不到,就装可怜。”
    沈逸川把这些话都记在了本子上。
    一周后,第三期专栏见报的前一天,张一鹤亲自上门送信。
    不是送报纸,是送读者来信。他把一只沉甸甸的帆布袋子放在沈逸川的茶几上,袋子里塞满了信封,少说也有上百封。
    “这还只是上周的,”张一鹤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一周又来了两百多封。沈先生,你那一句『晚秋可能会把余则成当父亲』捅了马蜂窝了。”
    沈逸川打开袋子,隨手抽了几封出来看。
    一封署名“湾仔陈太太”的写道:“李少將,你说晚秋想当余则成和翠平的女儿,我觉得你在侮辱晚秋。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爱到那个份上,你说她想给他当女儿?这不是爱,这是自欺欺人。”
    一封署名“中环李先生”的写道:“我倒是觉得李少將说得对。晚秋从一开始就崇拜余则成,崇拜到后来分不清那是爱情还是依赖。当依赖变成了习惯,爱情就变成了亲情。她能把自己放在『女儿』的位置上,说明她成熟了,放下了。这是好事。”
    一封署名“九龙塘高中生”的写道:“你们都在討论晚秋爱不爱余则成,怎么没人討论晚秋爱不爱翠平?我觉得晚秋后来也爱上了翠平——不是那种爱,是那种『我想成为你』的爱。翠平身上有晚秋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真实、坦荡、不用演戏。所以晚秋想做两个人的女儿,是想同时拥有两个人的好。”
    沈逸川把这封信递给张一鹤看。张一鹤看完,愣了几秒钟。
    “这高中生,比我懂。”他说。
    沈逸川笑了一下,把信收好。
    那天晚上,沈逸川坐在书桌前,准备写第四期“少將信箱”的稿子。张一鹤催得紧,说读者已经等不及了,希望他专门回应一下关於晚秋的討论。
    他提起笔,在稿纸上写了一个標题:“关於晚秋,我想说的话”。
    然后他停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恰恰相反,他知道得太多了。前世的他看过无数关於晚秋的分析帖、评论文章、弹幕吵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看法是唯一正確的。他站在作者的角度,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人物一旦立起来,就不属於作者了。”
    他写道:
    “各位读者,你们关於晚秋的来信,我一封一封都看了。有人说晚秋贪心,有人说晚秋可怜,有人说晚秋自私,有人说晚秋深情。你们说的都对。因为晚秋这个人物,从我写完她出场的那一章开始,就已经不完全属於我了。她活了,她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矛盾、自己的选择。我只是把她的故事写下来,至於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坦白说,我也不知道。”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里波特。每个人看到的晚秋,都是自己心里的晚秋。这不是和稀泥,这是事实。”
    写完这一段,他又加了一段:
    “我只说一件事:晚秋在天津站跟翠平说的那句心里话——『我连跟谢若林做爱的时候想的都是余则成』——確实是她说的。但这句话不是在炫耀她的痴情,而是在暴露她的痛苦。一个人连最私密的时候都不能面对身边的人,她活得有多累?晚秋后来想把自己定位成余则成和翠平的女儿,不是因为她不爱余则成了,而是因为她终於学会了一种不伤害別人的爱。这种转变,比她继续死缠烂打要难得多。”
    按著本来的流程,他应该把稿纸从头读了一遍,觉得没问题了,才会装进信封並让人送到报社去的。
    但就在这个这时候,门铃响了。
    林婉清去开门,是张一鹤派来取稿的小伙计。小伙计站在门口,笑嘻嘻地说:“沈先生,张编辑说今晚一定要拿到稿子,明天排版来不及了。”
    沈逸川看了一眼手里的稿纸,就直接把信封交给小伙计,按他的想法不过是一个回答问题的稿子能出什么大问题,就算真有问题还有张一鹤在那里把关呢。
    第四期专栏见报。
    沈逸川的“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里波特”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涟漪比他想的大得多。
    当天下午,张一鹤就打来了电话。
    “沈先生,”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你那个『哈里波特』……是什么东西?”
    沈逸川握著听筒,头皮有点发紧。
    “怎么了?”
    “读者来信,今天下午就到了十几封。”张一鹤翻纸的声音传过来,“你听听这封——落款是『一个读了二十年英国小说的读者』,他说:『李少將先生,我只知道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从未听说过什么哈里波特。请问哈里波特是哪位英国作家笔下的人物?还是说您自创了一个?』还有一封更直接:『李少將先生,您是不是把哈姆雷特记错了?还是说您其实没读过莎士比亚,在这里装大瓣蒜?』”
    沈逸川闭上了眼睛。
    “还有吗?”他问。
    “还有。”张一鹤继续念,“一位署名『北角英语教师』的读者说:『哈里波特的英文拼写是什么?我查遍了手头的英国文学史,没有找到这个名字。请李少將先生赐教。』”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张兄,我跟你说实话——我写错了。”
    “写错了?”
    “不是哈里波特,是哈姆雷特。”沈逸川用手指揉著太阳穴,“写稿的时候太急了,一激动就写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张一鹤克制不住的闷笑声。他笑得很压抑,像是在用手捂著嘴。
    “沈先生……你怎么会犯这种错?”
    “你问我,我问谁?”沈逸川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懊恼,“我脑子里有好几个名字在转,隨手写了一个,写完就发出去了。”
    张一鹤又笑了一阵,才说:“那怎么办?下期更正?”
    “只能更正了。”
    掛了电话,沈逸川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丟人。
    哈姆雷特写成哈里波特。这事儿要是在前世,最多算个笔误,读者哈哈一笑就过去了。但在1952年的香港,在那些读英国文学长大的人眼里,这就是露怯——一个写小说的,连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名字都记不住,写什么小说?
    但事已至此,只能认错。
    第五期专栏,沈逸川专门写了一段更正。
    他写道:“上期专栏中,我引用了『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句话,但一时笔误,將哈姆雷特写成了『哈里波特』。这是我的疏忽,向各位读者致歉。哈里波特不是任何英国文学作品中的人物,是我自己写错了。抱歉。”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顺便说一下,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的主角。那句『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意思是说,每个人对同一个角色的理解都可能不同。这也是我想对晚秋这个角色表达的看法——你们怎么理解她,都是对的。”
    更正见报后,读者的反应比沈逸川预想的温和。
    有人说“写错名字很正常,何必苛责”,有人说“李少將至少敢认错,比某些死不认帐的强”,也有人说“我是来看晚秋的,谁管你哈什么特”。
    但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声音。
    一位署名“湾仔老读者”的来信,措辞很认真:
    “李少將先生,您在专栏里引用了外国文学作品。我不是说不能引,但我想提醒您一句:我们香港读者喜欢看您的《潜伏》,是因为您写的是中国人、中国事、中国的情报战。您要是哪天不写中国人了,改写什么哈里波特、哈姆雷特,那我第一个不答应。我只读中国人为主角的谍战小说。”
    这封信被张一鹤用红笔圈了出来,附在给沈逸川的材料里。
    张一鹤还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沈先生,这位老读者的意见,可能代表了不少人的想法。你掂量掂量。”
    沈逸川看完,笑了一下。
    他把信收好,走到阳台上。楼下那个便衣还在,换了个人,还是胖乎乎的,正在逗一只流浪猫。
    “我只读中国人为主角的谍战小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这话说得对。他一个穿越到1952年的军统少將,写什么外国人的故事?他肚子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些中国人斗中国人的谍战往事——虽然有些往事不能写,有些往事不敢写,但至少,那些都是中国人的事。
    他回到书房,在那本破旧的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
    “下一本书,写中国人。只写中国人。”
    然后他在“只写中国人”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至於哈姆雷特是谁、哈里波特又是谁——管他呢。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