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秋天来得比香港早。
九月的风从淡水河口灌进来,带著海水的咸腥味,吹得保密局院子里的榕树沙沙作响。毛人凤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榕树。树是他来台湾之后种的,种的时候只有一人高,如今已经长到了二层楼。树比人长得快,他心里有时候会冒出这个念头,但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桌上的檯灯亮著,灯光把一份报纸照得惨白。那是今天刚到的《香港商报》,第三版整版连载著李少將的新作《悬崖》。毛人凤已经看了三遍了。不是因为他喜欢看,而是因为他要找出里面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漏洞、每一个可以用来攻击沈逸川的把柄。
他把报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顾秋妍。
这个女人,在小说里跟周乙假扮夫妻,掩护电台。她怀著孕,还到处跑。她找小叔子送情报,害死了两个年轻人。她发报的时候差点被邻居发现,靠周乙打掩护才脱身。她在火车站差点认错特务科科长,要不是周乙反应快,早就暴露了。
毛人凤把报纸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王升推门进来,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著一只牛皮纸文件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敬了个礼。
“局座,您找我。”
毛人凤没有让他坐。他指著桌上那摊报纸,手指在“顾秋妍”三个字上戳了戳。
“这本书,在香港很火?”
王升的目光落在那堆报纸上,迅速扫了一眼。他早就知道毛人凤在看《悬崖》,也早就准备好了相关的情报摘要。
“是的,局座。”王升翻开文件夹,念了几组数据,“《香港商报》的销量自《悬崖》连载以来,上涨了將近四倍。读者来信每天都在增加,討论的热度比《潜伏》时期还要高。澳门和南洋那边也有书商在接洽,打算引进单行本。”
毛人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敲什么看不见的鼓。
“读者都在討论什么?”
“大部分在討论周乙和顾秋妍。”王升顿了顿,“有人在比顾秋妍和翠平,有人在骂顾秋妍蠢,也有人在替她说话。总的来说,这本书已经成了香港市民茶余饭后的主要谈资。”
毛人凤冷笑了一声。
“顾秋妍,”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嚼一颗发霉的花生,“保密局的女特务什么时候会结婚、会怀孕?更別提一直犯各种错误!军统的人会这样?他把军统写成什么了?”
王升没有接话。他知道毛人凤不是在问他问题,而是在发泄。
毛人凤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军统就是咱们的前身!”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手指差点戳到王升的脸上,“他写军统出这种蠢货,不等於打咱们的脸?他写吴景中贪財也就算了,那是个人问题。现在他写军统的女特工连基本素质都没有——这像什么话?这不是在告诉全天下,军统的人都是废物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窗户的玻璃似乎在微微震动。门外走廊上的值班人员大概听到了声音,脚步声响了一下,又迅速远去了。
王升依然站著,一动不动,像一棵钉在原地的树。
“局座,”等毛人凤的喘息稍微平復了一些,他才开口,“关於这个问题,我有一个想法。”
毛人凤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算是默许。
“沈逸川表面上写的是军统,其实还是共產党。”王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怀疑他原来写的就是共產党,后来害怕了,就將组织名称换成了军统,里面的人物、情节、作风都没怎么动。所以周乙这个人越看越像共產党的人,顾秋妍这个女特工也越看越像共產党的人——不是因为她素质低,而是因为她不专业。共產党的地下工作者,很多都是半路出家,不像我们军统、保密局这样经过严格训练。”
毛人凤的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了。他坐回到椅子上,盯著王升看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在骂军统,他是在写共產党的那些不专业的特工?”
“不完全是。”王升斟酌著措辞,“他可能就是在写一个本来就很蠢的女特工,只是把她身上的衣服换成了军统的。至於她原来属於哪个组织——只有他自己清楚。”
毛人凤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节奏比之前更慢了。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要不要也登一个声明?”
王升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吴景中登报声明之后的下场——全香港的报纸都在嘲笑他,说他“不打自招”。声明不仅没有撇清关係,反而坐实了所有人的猜测。毛人凤也因为这个被老总统训斥了一顿,说他管不好自己的人。
“局座,”王升抬起头,看著毛人凤,“恕我直言,不能发声明。”
“为什么?”
“吴景中的教训就在眼前。”王升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登报声明自己不是吴敬中,结果呢?香港的报纸把他当笑话笑了一个月。现在全香港都知道,保密局有一个前站长,被一本小说逼得登报自证清白。如果您再为这本书发声明,他们会说——毛人凤也被逼得坐不住了。”
毛人凤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那面钟是从大陆带过来的,老式的德国货,钟摆左右摇晃,像一把永不疲倦的镰刀。
“而且,”王升继续说,“沈逸川写的是军统,不是保密局。军统已经没了,现在是保密局。如果我们跳出来认领,等於告诉所有人——军统就是保密局的前身,那些丑事都是我们干的。这个帐,不划算。”
毛人凤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王升说得对。发声明是下策,是被人牵著鼻子走。但什么都不做,又像是默认了小说里写的一切。沈逸川这人,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就不发。”他睁开眼睛,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越描越黑。让他写。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王升点了点头,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
“局座,还有一件事。”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阮清源从香港回来后,一直没有安排新的任务。他最近在整理旧档案,写一份关於大陆潜伏人员的报告。您看要不要——”
“先放著。”毛人凤摆了摆手,“阮清源这个人,能用,但不能大用。他在香港的事办得不够利索,让他先凉一凉。”
“是。”
王升把文件夹合上,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毛人凤忽然叫住了他。
“王升。”
“局座?”
“你说,这个沈逸川到底要干什么?”毛人凤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罕见的犹豫,“他写《潜伏》,写吴景中,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现在又写《悬崖》,写一个蠢得要命的女特工。他到底是要跟保密局作对,还是只是想多卖几本书?”
王升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自己也不太確定的话:“也许都有。”
毛人凤没有再问。他挥了挥手,示意王升可以走了。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毛人凤一个人。窗口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报纸吹得哗哗响。他伸手按住报纸,手指压在“顾秋妍”三个字上,用力按了按。
“顾秋妍。”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跟自己確认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军统时期,有一个女特工,也是在哈尔滨被日本人抓获的。那个女特工受过严格的训练,精通多国语言,在被捕后受尽酷刑,始终没有开口。最后她被日本人枪决了,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毛人凤不知道沈逸川为什么要写一个蠢笨无知的女特工。也许他说得对——“看起来不行其实行”比“看起来行其实不行”更安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
台北的夜晚不像重庆,也不像南京。这里的灯火零零散散的,像是一盘没下完的棋。远处有狗叫声,拖著长长的尾音,在夜空中迴荡。
他想起沈逸川的声明,想起那句“我写小说,只为养家餬口”。他不信。一个前军统少將,沦落到香港写小说,就只是为了养家餬口?他的妻儿在香港差点饿死,这是真的。但他写的小说,每一本都在揭军统的短、揭保密局的短、揭国民党的短。这叫“只为了养家餬口”?
毛人凤冷笑了一声。
“沈逸川,”他对著窗外的夜色,喃喃自语,“你到底要干什么?难道真想要跟我槓上了?”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又翻了一页。这一页是《悬崖》第二章的结尾,顾秋妍一个人站在教堂的廊下,风吹起她的围巾。她伸手按住围巾,抬起头看著教堂的圆顶。圆顶上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著光。
毛人凤把报纸合上,丟进了抽屉里。
他不想再看这些东西了。
但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连载。后天也会有。大后天也会有。只要沈逸川还在写,他就不得不看。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给我订一份《香港商报》。每天都要,一期都不能少。”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掛了。
毛人凤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的灯还亮著,照在他灰白的头髮上。他才五十出头,头髮已经白了大半。有人说他操劳过度,有人说他心事太重。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没办法停下来。
就像沈逸川没办法停下来一样。
窗外,台北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像是谁在慢慢地闭上眼睛。
毛人凤熄了桌上的檯灯,把自己沉进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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