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机的铅字盘在沈逸川的手指下发出细碎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著碎石子走路。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书房里只有一盏檯灯亮著,昏黄的光把他伏在桌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他正在写《悬崖》里最艰难的一段——深山发报。
情节是这样的:周乙陪同顾秋妍到深山里发一份紧急情报。城里的电台被盯上了,不得不冒险出城。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隱蔽的位置,架好天线,顾秋妍开始发报。周乙在附近警戒。没想到,一队偽军巡逻兵不知怎么摸到了附近。周乙不得不下手解决掉他们——枪声闷在消音器里,在寂静的山林中像几声短促的咳嗽。等他处理完尸体,回到约定地点找顾秋妍时,她不在了。
她没有按周乙的要求在原地等他。
她躲了。躲进了悬崖下面的一处岩缝里,手里攥著一颗手榴弹,准备在被发现的时候拉响——不是为了炸死敌人,是为了不被活捉。
沈逸川前世看这段的时候,心一直揪著。他知道顾秋妍不会死在这里——她是主角,主角有光环。但那种绝境中的绝望、那种自作主张带来的危险、那种攥著手榴弹等死的孤独,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现在轮到他来写这段了,他才发现,把一个人写到绝境里,比自己在绝境里还难受。
“周乙在雪地里找了她將近两个小时。脚印被风吹散了,血跡——不是她的,是那些偽军的——在白色的雪面上显得格外刺目。他压著嗓子喊她的名字,不敢大声,声音被冻成了一团一团的雾气。他几乎要以为她已经死了。不是被偽军抓走的——偽军都被他解决了。她是自己走的,自己藏起来了。她不相信他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內解决好一切,她害怕了,所以她跑了。这个念头比敌人的刺刀还让他难受。”
“而此刻,顾秋妍正蜷缩在悬崖下面的一处岩缝里。她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只听见枪声,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她在想:周乙是不是牺牲了?她不敢出去。手榴弹的拉环套在手指上,铁圈冰凉,冻得她指尖发白。她想,如果他真的回不来了,她就自己走。但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平时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行,到了真正要命的时候,连路都找不到。”
沈逸川写完这一段,把稿纸抽出来,从头读了一遍。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火。他揉揉眼睛,把稿纸整好,装进牛皮纸信封,放在门口的书架上。
三天后,这一章见报了。
张一鹤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种沈逸川没听过的慎重。“沈先生,这一章的反响有点特別。”他说,“不是一边倒的骂了,也不是一边倒的夸,是两极分化。”
“两极分化?”
“你自己来报社看看吧。或者我让人把信给你送过去?”
沈逸川想了想,说:“送过来吧。”
下午,小伙计扛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来了。沈逸川打开袋子,一封一封地拆。
第一个读者,署名“湾仔教书先生”,写得很直白:“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觉得顾秋妍蠢。她说好等周乙,结果自己跑了。周乙在雪地里找了她两个小时,心急如焚,她倒好,躲在悬崖下面等死!这不是自己作死吗?周乙要是真回不来了,她打算在那下面躲一辈子?”
第二个读者,署名“北角护士”,看法完全不同:“顾秋妍是犯了很多错,但她至少有种。你们想想,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孤零零地蹲在悬崖下面,手里攥著手榴弹,等著敌人来抓自己。她不哭不喊,没有出卖任何人。就凭这一点,我敬她是条汉子。而且她躲起来不是逃跑,是遵守纪律——发报员不能落入敌手。”
沈逸川读到“敬她是条汉子”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把信纸放在一边,继续拆下一封。
第三封信,署名“旺角家庭主妇”,措辞更激烈,是一封纯粹的骂信:“我不管她在悬崖下面多勇敢!是她自己走到那一步的!周乙让她等著,她偏不等著。周乙在前面拼命,她躲在后面发抖。完了还装出一副『我准备好了牺牲』的样子。这不是勇敢,这是怯懦!一个真正勇敢的人,不会跑到悬崖下面去!”
沈逸川把这封信也放在一边。他忽然觉得,读者对顾秋妍的態度,就像读者对晚秋的態度一样——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顾秋妍,每个人都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愿意看到的东西。
第四封信。信封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过了又展平。上面没有署名,只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我是个退伍兵。”
沈逸川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跡洇开了,像是写信人蘸了太多墨水。信的正文很短,只有两行:
“李少將先生,战场上会犯错的兵很多,但不是每个犯错的兵都敢在最后一刻拉手榴弹。顾秋妍这个兵,我认了。”
沈逸川盯著这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遍。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不,是穿越前的那个“他”年轻的时候——看过一部战爭电影,里面有一个新兵在战场上尿了裤子。当时他觉得这个兵真没用。后来他听一个老兵说:“尿裤子的人,至少还活著。那些不尿裤子的,好多已经死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跟“老兵”的信连在了一起。
第五封信,第六封信,第七封信……沈逸川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看。骂的人依然多,但夸的人也渐渐多起来了。有人写“顾秋妍是我最討厌的角色,没有之一”,有人写“看到她攥著手榴弹那段,我哭了一场”。这两种观点在同一个布袋子里和平共处,像是被困在一间屋子里的两只猫,互相敌视但谁也赶不走谁。
沈逸川把那些信按照“骂”和“夸”分成两摞,中间的平衡点差不多在五五开。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两摞信,忽然觉得顾秋妍这个人物活起来了——不是因为他写得好,而是因为读者真的在为她爭吵,为她生气,为她难过。一个让读者无动於衷的角色,才是真正的失败。
他拿起“老兵”那封信,又在灯下看了一遍。
第二天,沈逸川在“少將信箱”里专门回应了关於深山发报的情节。他引用“老兵”的话,然后加了一段自己的话:
“有位读者说,『战场上会犯错的兵很多,但不是每个犯错的兵都敢在最后一刻拉手榴弹。』我觉得这话说得特別准。顾秋妍从出场到现在,一直在犯错。这一章她的错误是——她本该在原地等周乙,但她害怕了,自己跑了。你们可以骂她蠢,骂她不听指挥。但她跑到悬崖下面,不是因为她想当逃兵。她手里攥著手榴弹,是做好了死在那里也不被活捉的准备。一个怕死的人,不会攥著手榴弹等死。骂她蠢,我同意;说她怕死,我不同意。”
他写完之后,觉得“骂她蠢我同意”这六个字可能会得罪一些喜欢顾秋妍的读者,但又觉得这是最真实的感受。他没有划掉,把稿纸装进信封,交给了小伙计。
几天后,周乙找到顾秋妍的那一段见报了。
沈逸川写那段的时候,反反覆覆改了很多遍。他想呈现周乙的复杂情绪——他是顾秋妍的搭档,也是她的保护者。他不爱她,但他们之间有一种比爱情更复杂的东西。当他在悬崖下面找到她、看到她蜷缩在岩缝里、手榴弹的拉环还套在手指上时,他的眼眶红了。
沈逸川写的是:“周乙蹲在岩缝口,看著里面那个浑身发抖的女人。她没有哭,嘴唇冻得发紫,手榴弹的拉环还套在手指上,像一个廉价的戒指。他伸出手去拉她,她缩了一下,像是已经不相信还有人会来找她了。他说:『是我。』只说了两个字。她看了他一眼,手指从拉环里褪出来,指甲断了,渗著血。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这段见报后的第二天,沈逸川收到了一封来自茶楼伙计的信。不是读者来信,是茶楼伙计自己写的。信上说:“李少將先生,今天上午我们茶楼里有个老先生读到你写周乙红了眼眶那段,摘下眼镜擦了擦,说是『风迷了眼』。可茶馆里哪来的风。我想替他告诉你,那段写得好。”
沈逸川把这封信也放进了抽屉里。
张一鹤的那个电话,是在一个雨天打来的。
“沈先生,你猜我今天收到什么了?”张一鹤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喜事。
“稿费?”
“比稿费好!”张一鹤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收到了一面锦旗,红底金字,上面写著四个字——『顾秋妍加油』。”
沈逸川愣了一下。“锦旗?”
“锦旗。”张一鹤的语气很篤定,“是一个读者送来的,送到报社前台,放下就走了。前台的小姑娘问我怎么办,我说掛起来,掛在我们副刊编辑室的墙上。沈先生,你说这算什么事?读者给小说人物送锦旗,我这辈子头一回见。”
沈逸川沉默了。
他想起周乙红了眼眶的那段,想起茶楼里的老读者说“风迷了眼”,想起那位老兵在信里写的“我认了”。这些读者,他们骂顾秋妍,他们喜欢顾秋妍,他们给顾秋妍送锦旗——他们不是在评论一本小说,他们是在跟一个叫顾秋妍的女人对话,就像她是真实存在的一样。
“沈先生?”张一鹤叫他。
“在。”
“你怎么不说话?”
沈逸川想了想,说了一句:“读者比小说有意思。”
张一鹤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当然了。你写的是人,读者也是人。人和人之间,可不就是最有意思的吗?”他顿了顿,“那面锦旗我掛了啊。你要是路过报社,上来看看。”
“好。”
掛了电话,沈逸川走到阳台上。雨还在下,九龙塘的街巷被雨水洗得发亮,梧桐树的叶子在水光中闪著翠绿的顏色。楼下那个便衣撑了一把黑伞,蹲在屋檐下面,手里拿著一本卷了边的书,不知道是不是《悬崖》。
林婉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薑汤。
“谁来的电话?”
“张一鹤。说有读者给顾秋妍送了锦旗。”
林婉清把薑汤递给他,自己靠著阳台的栏杆,看著雨幕。“锦旗上写的什么?”
“『顾秋妍加油』。”
林婉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雨丝落在池塘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很快就消失了。
“沈逸川,”她看著远处的天际线,声音轻轻的,“你写的顾秋妍,是不是也有你自己的影子?”
沈逸川端著薑汤的手微微一颤。他没有问“为什么这么问”,因为她会解释的。
“你也想证明自己。”林婉清没有看他,目光停留在雨中的某个地方,“你写《潜伏》,是想证明你能靠写小说养活全家。你写《悬崖》,是想证明你不只写得出《潜伏》。顾秋妍也是,她想证明她不只配做周乙的累赘。区別是,你没把自己逼到悬崖下面,她逼到了。”
沈逸川看著她。雨水顺著屋檐滴下来,滴在阳台的栏杆上,溅起细小的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
“婉清。”
“嗯?”
“你不是从来不看我写的东西吗?”
林婉清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嗔怪,又像是不好意思。
“谁说我从来不看?”
沈逸川怔住了。
林婉清转身进了屋,留下一句话:“薑汤趁热喝,凉了发苦。”
沈逸川站在阳台上,手里端著薑汤,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后面。雨还下著,滴答滴答的,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老歌。他低下头,看著碗里暗红色的薑汤,薑片沉在碗底,热气在雨中散得很快。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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