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秋天总是雾蒙蒙的,白公馆坐落在歌乐山山麓,灰色的石墙被雾气洇得发暗,墙根的苔蘚已经厚得像一层绿色的绒毡。这座曾经囚禁过无数革命志士的魔窟,如今大门上的锁换了,铁窗上的柵栏还在,只是笼子里的人换了一批。当年负责关押和解剖革命志士、草菅人命的国民党战犯们,被集中关押在了白公馆的二楼,与从渣滓洞转移过来的人一同挤在狭小的房间里,开始了他们漫长的改造生涯。
时间进入了1952年的深秋。
战犯们的活动空间被严格限定在二楼。楼下的铁门把守得严严实实,窗户上焊著手指粗的铁条,铁丝网在墙头拉了一层又一层。每天的时间被管理所安排得满满当当——上午学习,下午劳动,晚饭后有一段学习討论的时间,然后是写材料、交代歷史问题。日子单调得像钟摆,一天天地过去,没什么变化。
变化是从一本书开始的。
那是十月的某一天,沈醉正在房间里看报。房间里还住著徐远举和周养浩,三人並称“军统三剑客”,但在白公馆里朝夕相对,那点所谓的情义早就磨得所剩无几了。徐远举躺在床上,两个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养浩蹲在墙角,手里拿著一支铅笔,在一张废纸上画来画去,画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管理员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本卷了边的书,放在沈醉的床铺上,说了一句“你们传著看看”,转身就走了。
沈醉拿起那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底子,上面印著两个大字——《潜伏》,还有一行小字:“李少將著”。
“潜伏?”他把书名念了一遍,翻了翻。纸张粗糙,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像是被很多人翻过。书页间夹著一些细小的碎屑,大概是花生壳的碎末。他在军统干了那么多年,什么书没看过?可这书名和这署名,透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李少將……少將?”沈醉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乾涩,“这谁起的笔名?也太直白了。哪个真正的少將会用『少將』当笔名?”
他拿不准。
到了下午学习结束的时候,他去问管理员。管理员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头也没抬:“李少將就是沈逸川,前军统少將,现在在香港写小说。”
沈醉愣了一下。他的手扶著办公桌的边沿,想了一会儿。沈逸川这个名字他记得很清楚——军统少將,戴老板手下的人,后来靠边站了。他们交情不深,但这个人他听说过也见过不止一面。
“他怎么去了香港?”他问,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管理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沈醉拿著那本书回了房间。晚饭后,他借著窗口那盏昏黄的灯,开始读。
第一章。余则成刺杀李海丰。他看著看著,眉头拧了一下。
这不是在写军统的人吗?那作风、那细节,怎么看著这么眼熟?他翻到写天津站的章节,读著读著,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这个“吴敬中”,怎么处处都透著当年天津站站长吴景中的影子?玉座金佛,斯蒂庞克,那些军统內部见不得人的勾当,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
他把书合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沈醉想到自己当年在军统做的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眼前仿佛又过了一遍那些年的场景——他在云南主持特务工作时的种种事情,每一样翻出来,都够喝一壶的。他摇了摇头,没有再看下去。
徐远举在旁边看著他的表情,忍不住凑过来问了一句:“写的什么东西?”沈醉把书递给他,说了句“你自己看”。徐远举接过去,翻了翻,又丟还给了他。
“不就是那些事吗,”徐远举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著一股子不以为然,“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写的是咱们。”沈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同房间的几个人能听得见,“前头那个吴站长,你去打听打听,保不齐就是吴景中。”
楼道里安静了下来,连水管里流水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几天后,天刚蒙蒙亮。沈醉把那本《潜伏》从头到尾翻了第二遍之后,把书放在膝盖上,望著窗外的歌乐山发了很久的呆。山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灰濛濛堆在那里,像是化不开的心事。
他忽然对旁边的徐远举说了一句话:“他这样没被抓的人,下场也不好。混到写小说为生了。”
徐远举正在繫鞋带,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他说了一句让屋子里几个人都停下来手头动作的话:“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直接来白公馆,至少不用担心吃饭问题。”
这话说得刻薄,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在座的这些人,有的在国民党机关里当过大官,有的在军队里带过兵,有的在情报系统里干了大半辈子。如今都关在这儿,吃的是大锅饭,穿的是统一发的衣服。日子谈不上多好,但饿不著。沈逸川呢?一个曾经的少將,在香港靠码字为生,差点饿死——虽然听说他后来靠小说翻了身,但那些苦头是实打实吃过的。
沈醉摇了摇头:“如果能跟老婆孩子在一起,別说写小说,就算去码头扛大包我都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但屋子里的人都知道,他想家了。他的母亲、妻子和孩子都去了香港,至今没有音信。他不敢问,不敢想,只能在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
徐远举靠在床栏上,忽然感慨了一句:“国民党不仅打仗不行,干特工这么多年,也是一样的。你看看这书上写的,天津站那帮人,贪污的贪污,受贿的受贿,內部互相勾心斗角,有什么战斗力?情报还没搞到,自己先把自己搞垮了。”
周养浩不乐意了。他坐在床铺的另一头,听到这句话便把手里那本杂誌摔在被子上。他和徐远举在保密局西南区的时候就互相撕咬,进了战犯管理所还是爭斗不休,沈醉多次从中调解,都没能让这两个冤家消停——进来之后还是谁也看不上谁。
周养浩说话慢悠悠的,那种慢带著一股子书生气,但每一个字都戳在人的脊梁骨上。这是军统里出了名的“书生杀手”,戴笠的同乡,举目斯文却心狠手辣,当年布置部属杀害杨虎城將军,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冷冷地说:“沈醉,你在云南干的事也不比天津站强到哪里去。”《潜伏》里虽然是天津站那帮人,可很多事哪一件不是全国通用的?
沈醉刚要辩一辩,旁边的宋希濂开口了。
宋希濂是中將,在这里军衔最高,而且他是正规军出身,黄埔一期,对这些特务系统的人一直看不上眼。他在白公馆里见到同监舍的周养浩,本来不想掺和他们那些鸡零狗碎的烂帐。只是閒著也是閒著,他心里也实在有些话不吐不痛快。
这回他靠在对面的床铺上,手里捧著一杯热水,听他们吵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们几个,吵来吵去有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静了下来。不是因为他的军衔,而是因为这人从来不隨便开口说话。
他喝了一口水,目光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屋里那几个人脸上:“国民党失败的根本原因,不是武器不行,也不是战术不行,是信仰缺失。”他把信仰缺失这四个字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从上到下,谁有信仰?老蒋有信仰吗?他有,他的信仰是权力。毛人凤有信仰吗?他的信仰是怎么保住自己的位子。你们呢?你们有信仰吗?”
没有人说话。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三分:“你们连自己究竟在为谁卖命、为何而战,都从来没有想明白过。”
热水杯里的蒸汽在徐远举、周养浩他们几个人眼前裊裊地散开了去。几个人的面孔在那层薄雾后面看不真切,但谁都知道,宋希濂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肉里,拔出来带著血。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山风吹了进来,带著歌乐山湿漉漉的泥腥气,把桌上的书页吹得沙沙响。沈醉伸出手去按住那本《潜伏》,指尖压在“李少將”那三个铅字上面,压了很长时间,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按进书页里。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十七岁被自己姐夫带进了军统,从最基层的小特务做起,蹲点、跟踪、抓人、杀人。他想起了戴笠坠机那年他如何不惧危险第一个去了现场,也想起自己那几年在云南站当站长时的情形——想起自己如何在那栋小洋楼里与周养浩、徐远举等人共事,如何在复杂的权力格局中斡旋。他想起自己在昆明走投无路,最后不得不跟著卢汉起义,却仍然没逃过被俘的命运。
一幕一幕地想过之后,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本书上,回到了那个在香港写小说养家餬口的落魄少將身上。
他忽然觉得,也许沈逸川比他们所有人都聪明——他没有坚持到最后,他被边缘化之后就看清了形势,带著老婆孩子去了香港。虽然如今落得一个靠写小说为生,可至少他是自由的,至少他还和家人在一起。
而他们呢?困在这白公馆里,连外面的阳光都是隔著铁窗看的。
“都不容易。”沈醉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他把《潜伏》那本书合上,放在了枕头底下。
窗外的歌乐山还是一样地沉在雾里,山不语,人也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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