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左派报纸的橄欖枝

    张一鹤来访的时候,沈逸川正在吃午饭。
    桌上摆著三菜一汤——清炒菜心、红烧豆腐、一小碟酱牛肉,外加一碗番茄蛋花汤。林婉清最近在研究新菜式,说是孩子们正在长身体,不能天天吃咸菜白粥。沈逸川对这些不太在意,但林婉清做什么他就吃什么,从不挑拣。
    张一鹤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提布袋,也没拿文件夹,只带了一张名片。他把名片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林婉清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了沈逸川一眼,那目光里有种欲言又止的东西。
    沈逸川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沈先生,”张一鹤开口了,“《大公报》的人找我了。”
    沈逸川的筷子顿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大公报》?”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谁?”
    “一个姓林的编辑,副刊那边的。”张一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是淡黄色的,上面印著“大公报·副刊编辑林文远”几个字,字体很规矩,不张扬。“他託了个中间人找到我,说想请你吃顿饭,聊聊合作的事。”
    沈逸川没有伸手去拿那张名片。他看著它,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碗里的汤还冒著热气,蒸得他眼前有一层薄薄的白雾。
    “合作?”他放下汤碗,拿起筷子又放下,“我跟他们有什么好合作的?”
    张一鹤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隔墙有耳。“沈先生,人家没明说,但我能听出来。他们是看中你了。你在香港的人气,你写谍战的本事,他们想要。可能是要你在《大公报》上开专栏,也可能是想让你给他们写连载。不管哪种,条件应该不会差。”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乾涸的河流。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林婉清从厨房端著一碟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沈逸川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张一鹤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张兄,”沈逸川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你替我谢谢人家。就说我身体不好,不方便出门。”
    张一鹤显然预料到了这个回答,但还是在確认。“就说身体不好?不再加点什么?”
    “不用。多了就假了。”
    张一鹤点了点头,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沈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林编辑暗示我,如果你愿意合作,他们可以在宣传上帮你挡掉一些麻烦。”张一鹤斟酌著措辞,“你知道的,《大公报》在香港的背景不一般。他们要是站在你这边,台湾那边的压力,至少舆论上会好很多。”
    沈逸川沉默了几秒钟。他当然知道《大公报》的背景——左派报纸,跟大陆那边关係密切。在香港这个国共拉锯的地方,左派右派中间派,每一派都有自己的算盘。《大公报》向他伸出橄欖枝,表面上是看中他的才华,实际上呢?是想借他的笔为左派发声?还是想利用他的名气做某种政治宣传?
    他不想知道。
    “张兄,”他坐直了身子,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你帮我带句话给林编辑——谢谢他的好意。但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写小说,不写政治。”
    张一鹤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不解。
    “沈先生,你知道现在香港有多少文人想攀上《大公报》这条线吗?人家主动来找你,你连饭都不吃一顿?”
    “不吃了。”沈逸川说,“吃了人家的饭,嘴就短了。到时候人家提什么要求,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可你总得有个靠山吧?两边都不靠,你一个人扛著?”
    沈逸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写小说,不写政治。”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张一鹤確认,也像是在跟自己確认。
    张一鹤没有再劝。他把那张名片收起来,夹进隨身带的笔记本里,站起来告辞。沈逸川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楼道的灯坏了还没修,光线很暗,只能看到彼此的大致轮廓。
    “沈先生,”张一鹤忽然说,“说实话,我怕你有一天被封杀。”
    “被封杀?”
    “两边都不討好。台湾那边恨你,大陆那边也不一定喜欢你肚子里那些事。你写的那些军统內幕、国民党的丑事,大陆那边当然乐意看。但你不愿意站队,他们就……”
    “就不给我饭吃?”沈逸川接过话头。
    张一鹤没有回答。他拍了拍沈逸川的肩膀,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在昏暗的楼道里迴荡,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沈逸川关上门,回到客厅。林婉清还坐在原来的椅子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著。茶几上的水果她也没动,切好的苹果已经氧化了,边缘泛著浅浅的锈色。
    “走了?”她问。
    “走了。”
    “那张名片你看了吗?”
    “没看。”
    林婉清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想確认他的体温是否正常。
    “不想去就別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逸川低头看著她的手。她的手指有些粗糙,指甲剪得短短的,虎口处有一块淡黄色的老茧——那是长期握炒锅磨出来的。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比她的高。
    “婉清,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林婉清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沈逸川意外的话。
    “对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去吃那顿饭,回来会更累。”
    沈逸川拉著她在沙发上坐下。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茶几上,把那碟发黄的苹果照得有些透明。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还在转著张一鹤说的那些话——“人家主动来找你”、“你总得有个靠山吧”、“我怕你有一天被封杀”。
    他睁开眼睛,看著客厅里的家具。那张新发是从家俱市场淘来的,坐上去整个人会往下陷。黑白电视机是刚刚买的二手货,信號不好的时候满屏雪花,但这不能怪电视机,在1952年,这就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奢侈品了。墙角放著克己的一辆新三轮车,怀瑾的书包掛在衣架上,念祖的课本摊在茶几下面。
    这些都是他靠写小说挣来的。不是靠《大公报》,不是靠任何靠山,是靠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沈逸川。”林婉清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神,看著她。“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张一鹤说的话。”他顿了顿,“他说我两边都不靠,迟早要出事。”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拿起那碟水果,走到厨房倒进垃圾桶里,又回来坐下。
    “那你怕不怕?”她问。
    “不是怕。”沈逸川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是两边都惹不起,只能躲。”
    “躲到什么时候?”
    沈逸川转过头来看著她。她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额前的碎发有几根垂下来,搭在眉梢上。他伸手帮她把头髮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事。
    “躲著写。”他说了三个字,然后又说了一遍,“躲著写。写到我写不动为止,或者写到没人看为止。”
    林婉清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窗外,九龙塘的街巷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有些慵懒。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偶尔有几片落在路面上,被行人踩碎,发出细碎的声响。楼下那个便衣换了一个人,是个戴眼镜的瘦子,靠在一棵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看得入神。不知道是不是《悬崖》。
    沈逸川收回目光,站起来,走进书房。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打字机的盖子。铅字盘上的字码在午后的光线中泛著暗沉的光,他盯著那些字码看了一会儿,没有动。
    他想起张一鹤说的那个林编辑。他没见过这个人,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开口说话是什么声音。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多了一个需要躲的人。不是因为他怕《大公报》,而是因为他不想欠任何人的情。
    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第十六章。”然后划掉了,改成:“我谁的人都不是。”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开始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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