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读者的质问

    “少將信箱”的读者来信堆了整整一麻袋。
    张一鹤让小伙计扛上来的时候,沈逸川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筷子,看著那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自从《悬崖》里顾秋妍雪夜爬行、平安归来的那一章见报之后,他收到的信比之前多了將近一倍。大部分是感动、是眼泪、是“我敬她是个英雄”。但最近这几天,风向有点变了。
    他拆开第一封。署名“九龙医生”。字跡工整,用的是医院的处方笺,纸边还印著十字標誌。
    “李少將先生,我是一个妇產科医生。我有一个疑问:顾秋妍当时怀孕几个月了?在零下四十多度的野外待了一整夜,没有食物,没有水,衣服单薄,还要在雪地里爬行。这样的情况下,她本人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蹟。她肚子里的孩子——按照医学常识,极大概率保不住。您写她回到哈尔滨之后,孩子一切正常,这不符合生理规律。请问您是在刻意忽略医学常识,还是有什么特殊的设定没有交代?”
    沈逸川把这封信放在一边,又拆了一封。
    “李少將先生,我是一个做了二十年接生婆的老太太。顾秋妍那个情况,別说孩子了,大人都要掉半条命。我们村里有个媳妇,怀孕六个月,冬天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当天晚上就流產了。顾秋妍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爬了一夜,孩子还能保住?我不信。”
    再拆一封。署名“北角工程师”,写得更加直接:沈逸川先生,我是一个理工科出身的人。您在《悬崖》里有很多细节经不起推敲。顾秋妍大雪中倖存已经够离奇了,孩子居然也没事?这不叫小说,这叫神话。
    他把这几封信摊在桌上,又拆了几封。骂的人不少,但也有替顾秋妍辩护的。一个署名“家庭主妇”的信说:“你们男人懂什么?女人怀孕的时候,为了孩子可以做到你们想像不到的事。我怀我家老大的时候,发著高烧去码头搬货,搬了一整天,孩子生下来七斤八两,好好的。你们说的医学常识,在某些女人身上就是不適用。”
    还有一封更简单:“我是两个孩子的妈。我信顾秋妍能保住孩子。不是因为医学,是因为我不想不信。”
    沈逸川把这封信放在“辩护”那一摞的最上面。他拿起前面那封“九龙医生”的信,又看了一遍,眉头拧在一起,在桌前坐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稿纸边缘来回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蹭掉什么东西。他想起前世看《悬崖》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他是观眾,跟著剧情走,顾秋妍活著回来了,孩子也保住了,他只觉得鬆了一口气,根本不会去推敲“零下四十多度孕妇能不能存活”这种细节。
    但现在他不是观眾了。他是作者,读者拿著放大镜在看他写的每一个字。他们的信他不能不回,那些质疑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背上,不疼,但让人坐立不安。
    林婉清敲门进来,看见桌上摊了一堆信。
    “又有挑刺的了?”
    “嗯。”沈逸川把“九龙医生”那封递给她。林婉清接过去,站在窗前,借著午后的阳光看完,然后把信纸还给沈逸川。“她问得有道理。”她说,语气很平静。
    沈逸川从林婉清手里拿回信纸,叠了两折,放在桌上。他没有反驳,但他也没想好怎么回答。
    沉默了好一会儿,林婉清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不是在想怎么回?”
    “嗯。”
    “那我跟你说句实话。”林婉清把手放在膝盖上,看著沈逸川,“顾秋妍那个情况,孩子能保住,我也觉得不合理。”
    沈逸川抬起头看她。
    “你別这么看我。”林婉清的语气没有退让,“我生过三个孩子。怀念祖的时候,我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三天。怀克己的时候有一点出血,嚇得觉都睡不著。你想想,顾秋妍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待了一整夜,又冻又饿又怕,还在雪地里爬了那么远。她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孩子还能一点事都没有?”她停了一下,把碎发拢到耳后,“这位医生说的没错。”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
    林婉清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打著旋儿地飘下来,落在便衣警察的帽子上。那人伸手把叶子摘掉,若无其事地继续巡逻。林婉清忽然说了一句:“逸川,你在《悬崖》里为了树立顾秋妍和翠平的对比,忽略了很多东西。”
    沈逸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婉清转过身来,她说:“翠平那种人,你写什么都行,因为她本来就是虚构的。可顾秋妍,你让她有文化、会俄语、能发报,还让她怀孕、让她犯错、让她在雪地里爬一夜,又让她和孩子都活下来——你想要她什么都行,但现实不是这样的。”
    她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椅背上。沈逸川抬起头看著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我觉得你应该说实话。”林婉清说,“你知道的,有时候读者不是想要一个完美的答案,他们只是想知道你知不知道错了。”
    沈逸川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铺开稿纸,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划掉了,再写。他反覆写了三四遍,林婉清在旁边看著,没有出声。她知道他在自己跟自己打架。
    最后,沈逸川把笔放下,把稿纸拿起来递给她。纸上写著一小段话:
    “有读者问我,顾秋妍怀孕了,在零下四十多度的雪地里待了一夜,孩子怎么能保住?坦白说,这个问题我以前没想过。看了大家的信之后,我查阅了一些资料,也问了一些有经验的人。我要承认,这个情节確实有问题。在现实中,一个孕妇经歷那样的极端环境,孩子很难平安。但我写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医学统计数字,而是一句话:『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有些女人,怀孕的时候为了孩子,能做到平时做不到的事。顾秋妍就是那种女人——她不是不怕死,她是怕死得不值。她爬了一夜,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肚子里那个孩子,也为了不让周乙因为她的死而暴露。所以,请允许我任性一次。在我的故事里,顾秋妍和孩子都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她体质好,是因为她不能死。”
    林婉清看完,把稿纸放在桌上,没有评价。
    沈逸川等了又等,才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比我想的要好。”
    “真的?”
    “真的。”林婉清回到椅子上坐下,“但是有一点,你可能要做好准备——你认错了,他们也不会放过你。有些人就是想看你出丑。”
    沈逸川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两天后,沈逸川的回应见报了。
    张一鹤打电话来说反响两极。有人觉得他诚实,说“李少將至少认错了”;也有读者不依不饶,说“认错了有什么用?写出来的东西又不能改了”。张一鹤选了几封念给他听。
    沈逸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別的吗?”
    “没了。”张一鹤说,“对了,有一封信我觉得你应该看看。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了。”
    下午小伙计送来一封信,信很普通,落款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字跡歪歪扭扭的,很多地方有涂改的痕跡,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李少將先生,我是一个三个孩子的妈妈。顾秋妍那段雪地爬行,我看了之后哭了好几次。我知道她那个情况孩子很难保住。你的解释我也看了,你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看到这几个字我又哭了。我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医生说可能保不住。我当时就想,我不能死,死了我的老大就没有妈了。我就那么撑过来了。你说的对,女人为了孩子能做到平时做不到的事。所以我信顾秋妍能活,我也信她的孩子能活。谢谢你写了这个故事。让我觉得自己当年的那口气,不是白撑的。”
    沈逸川放下信,把它折好,和之前收集的那些特殊信件放在一起。信封又厚了一些。
    林婉清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杯茶。“看完了?”
    “看完了。”
    “还鬱闷吗?”
    “没什么可鬱闷的。”沈逸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读者说得有道理。我的確忽略了合理性。只顾著对比翠平和顾秋妍,想写出两个不一样的女人,却忘了让每个情节都站得住脚。”
    林婉清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想了想。“那你后面准备怎么办?把顾秋妍写流產?”
    “不行。”沈逸川摇头,“这一章已经见报了。现在改,读者更觉得你心虚。而且刚才那封信你也看到了——后面的剧情不仅需要顾秋妍活著,也需要孩子平安健康的活下来。”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良久没有说话。沈逸川把茶杯的盖子盖上,放到一边。手伸过去握住了林婉清的手。林婉清也反过来握紧了他,两个人的手在午后的阳光中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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