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虽然没有冬天,但不等於不会冷。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冷风从淡水河口灌进来,吹得保密局院子里的榕树叶子哗哗作响。毛人凤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著那棵他从大陆带过来的树。树是1949年种的,种下去的时候只有一人高,如今已经长到了二层楼。树比人长得快,他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王升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只牛皮纸文件夹。他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的表情永远是不温不火的——不笑的时候像一潭死水,笑的时候像死水上飘了一片落叶。
“局座,香港那边的剪报。”他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翻开,露出里面贴好的几页剪报,都是从《香港商报》和其他报纸上剪下来的,边角整齐,按日期排列。
毛人凤从窗前转过身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没有急著看剪报,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从大陆带出来的,喝一点少一点。他放下茶杯,拿起剪报,开始看。
第一页剪报是读者来信栏目的摘录。一个署名叫“九龙老茶客”的读者写道:“看了《悬崖》才知道,保密局当年干的事,比日本人还狠。周乙一个潜伏在哈尔滨的军统特工,被自己的上级害惨了。让一个怀孕的女人跟他假扮夫妻,让他老婆在同一个城市当联络人,这不是明摆著要暴露吗?保密局的用人政策,简直是把特工往火坑里推。”
毛人凤的眉头拧了一下。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看下一页。
第二页是另一个读者的来信,署名“北角教员”。这封信写得更长,列出了一条一条的“保密局错误用人政策”:
“一、让怀孕的女特工执行野外发报任务,置孕妇和胎儿於极端危险之中;二、让夫妻在同一城市担任潜伏工作,违反情报工作的基本原则;三、让假夫妻长期同居,製造情感纠葛,影响任务执行;四、上下级之间缺乏有效掩护,导致优秀的特工暴露牺牲。以上种种,说明保密局在用人方面存在严重的制度缺陷。”
毛人凤把剪报摔在桌上。
“荒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都是小说里编的!不是我们保密局干的事!他沈逸川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就成了我们的用人政策了?”
王升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目光落在地面上一个固定的点。
毛人凤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不耐烦地敲桌子。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张剪报又看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了。
“王升,你说——我要是登一个声明,就说《悬崖》里的周乙跟保密局没有任何关係,那些所谓的『用人政策』也不是我们干的——这个声明能不能发?”
王升抬起头,看了毛人凤一眼。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风把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局座,”王升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吴景中发了声明之后,成了全台湾的笑柄。您再发,也一样。”
毛人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吴景中——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登报声明,不打自招,欲盖弥彰。香港那些报纸把吴景中嘲笑了一个月,连带著保密局的脸都丟尽了。如果再发一个声明,人家会说:毛人凤也坐不住了。
他把那张剪报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纸团在纸篓边上弹了一下,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
“沈逸川这个人心都是黑的。”毛人凤坐回椅子上,声音里带著一种疲惫的愤怒,“他不写共產党的坏,就揪著军统不放。军统是我们前身,他写军统的丑事,就是在打我们的脸。他写余则成是英雄,写翠平是英雄,写顾秋妍是英雄。他写的那些所谓的军统特工,骨子里全是共產党。可读者不管,读者只看热闹。他们看到保密局的『错误用人政策』,就会觉得我们真的是那样。”
王升依然没有说话。
他知道毛人凤说得对。但他不敢说——还不是你当年把人家往外赶?沈逸川1947年靠边站,1949年流落香港,差点饿死。如果当年毛人凤没有清洗戴笠的旧部,如果沈逸川没有被边缘化,他也许还在军统,也许已经跟著撤到了台湾,也许根本不会去写小说。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继续盯著。”毛人凤最后吩咐道,声音低沉,像是在下一道没有胜算的命令,“不要让他再写出第三本。”
王升应了一声“是”。但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说了等於没说。沈逸川第一本写《潜伏》,第二本写《悬崖》,两本都火了。读者在等第三本,出版社在等第三本,全香港甚至连台湾很多人都在等。拦不住的。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祸不单行。
第二天上午,毛人凤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他不想听但不得不听的声音——“毛局长,建丰同志请您过来一趟。”
蒋经国的办公室在台北市长沙街,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建筑,外表朴素,內部收拾得一丝不苟。毛人凤到的时候,秘书引他进了会客室,等了不到五分钟,蒋经国就推门进来了。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脸上掛著那种不深不浅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毛局长,坐。”蒋经国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坐下。茶几上摆著两杯茶,热气裊裊地升起来。毛人凤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蒋经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毛人凤心臟一紧的话。
“毛局长,《潜伏》和《悬崖》,我也在追著看。”
毛人凤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知道蒋经国看报纸,但没想到他会看小说。更没想到他会专门把自己叫来谈这件事。
“这两本书,”蒋经国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读下来,发现里面还是很有启示的。”
“启示?”毛人凤的声音有些发紧。
“比如这个——”蒋经国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折好的报纸,翻到某一页,念了一段,“日本人让保安局查警察厅,让警察厅特务科查保安局。这个办法就很好。互相查,避免自己查自己,出工不出力。”
毛人凤的后背开始出汗。他知道蒋经国接下来要说什么。他不想听,但他不能不听。
蒋经国把报纸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著毛人凤。他的目光不凌厉,但有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穿透力。
“毛局长,你觉得这个办法,能不能用在我们的系统里?”
毛人凤的喉咙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建丰同志,您的意思是——”
“让內政部调查局和保密局互相查。”蒋经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毛人凤的耳朵里,“中统和军统本来就不对付,这个你是知道的。如果让他们互相查,查出来的东西,应该比各自查自己要可靠得多。”
毛人凤的脸色变了。內政部调查局的前身是中统、党通局,跟军统斗了十几年。从大陆斗到台湾,明爭暗斗,从来没有消停过。如果让中统来查保密局,那还了得?那些人巴不得把保密局翻个底朝天,把毛人凤的每一根头髮都拔下来看看是不是白的。
“建丰同志,”毛人凤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个……这个恐怕不太合適。保密局的工作性质特殊,很多机密不能对外——”
“正因为机密,才要查。”蒋经国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自己查自己,查不出问题。这是《悬崖》告诉我们的道理。”
毛人凤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无从反驳。蒋经国说的对。自己查自己,確实查不出问题。不是因为没问题,是因为查的人不想查。
“这事儿,”蒋经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毛人凤,“我跟总统说了。他觉得可以先试一试。但先不要范围太大,先主要针对从大陆回来的各大站长进行审查。”
毛人凤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正在往下坠,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地。各大站长。吴景中已经被抓了。下一个是谁?沈醉?徐远举?周养浩?这些人都关在大陆,抓不到。但在台湾的那些呢?一个个查过去,谁的身上没有几笔烂帐?当年在军统的时候,收汉奸的孝敬、私吞接收物资、敲诈勒索——这些事,几乎每个站长都干过。查出来,怎么办?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蒋经国办公室的。只记得走出那栋灰白色建筑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车停在路边,司机打开车门,他坐进去,说了句“回局里”,然后就一直看著车窗外的街景发呆。台北的街道很熟悉,但今天看起来格外陌生。那些招牌、那些行人、那些骑楼,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房间里缓缓升腾,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他在想一个问题:怎么才能不让中统查保密局?寧肯让国防部二厅来查。郑介民虽然已经不担任二厅厅长了,但二厅的人很多是从军统出来的,自己人查自己人,至少不会往死里整。但蒋经国说得很清楚——先试一试。老总统已经点头了。这种时候,谁反对谁就是有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烟,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菸头的火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看来只能先扔出几个从大陆来的站长,让他们查一查,应付过去。然后再找理由……他想了七八个理由,每一个都站不住脚。但他必须找。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王升,你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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