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九龙,比往常热闹得有些不寻常。
沈逸川是被楼下的嘈杂声吵醒的。他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愣住了。街边多了一群派发报纸的人,不是平时那种报摊小贩,而是一群上了年纪的男人,穿著各色旧衣服——有的穿灰布中山装,有的穿洗得发白的军裤,有的裹著旧衫子。他们站在电车站、茶楼前、码头边,手里抱著一摞厚厚的报纸,封面印著醒目的大字:“李少將新作《黑名单上的人》免费赠阅。”
沈逸川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免费赠阅?十万份?王升说过,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铺天盖地。
他下楼买烟,走到街角的一个派报点前。派报的是一个头髮花白的男人,穿著一件旧军裤,裤腿磨出了毛边,膝盖处有一块深色的补丁。他低著头,把一份报纸递给路人,动作熟练但不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不习惯的事。
“来一份。”沈逸川说。
那人抬起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沈將军?”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尷尬。
沈逸川认出了他——老李,当年军统的人,在技术处干过,跟他一样被边缘化,一样流落到了香港。上次在茶楼偶遇,已经是一年从前的事了。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衣领。
“老李?你怎么在这儿?”
老李把报纸递给他,苦笑著,嘴角扯了一下。“每天十块港幣,包一顿午饭。閒著也是閒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扛包强。扛包一天累死累活,也就三五块。”
沈逸川接过报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站在那里翻了两页报纸,目光却不在字上。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李已经低下头,继续派发报纸,动作比刚才更熟练了一些。
九龙塘的茶楼里,这一天比平时热闹得多。
沈逸川没有去自己常去的那家,而是换了一家更偏僻的,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乌龙。他不想被人认出来,尤其不想被问到“你为什么给保密局写小说”。但议论声像风一样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挡不住。
“李少將不是被保密局追杀吗?怎么给他们写起小说来了?”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翻开报纸,皱著眉头。
对面的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一家老小在香港,能怎么办?”
“可是他之前写了《潜伏》和《悬崖》,把保密局骂得够呛。现在转头给他们写小说,这不是——”
“这是活命。”对面的人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確定,“你有老婆孩子,你也得选。”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看报去了。
角落里有一个戴著老花镜的老人,把报纸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继续往下读。沈逸川注意到,那老人翻到的是《黑名单上的人》开篇的那一段。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著,听著那些议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有人说他“被招安了”,有人说他“识时务”,有人说他“可惜了”。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那些人翻开报纸之后,有没有继续往下读。
开篇的那一段,他自己也记得很清楚。
许忠义按戴老板、王主任的安排回到香港,与弟弟许忠信一同往蜗居的九龙寨走。巷子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木板房,头顶晾著各家各户的衣服,水滴下来,打在脸上。他们低著头快步走,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枪响。
一个年轻人从巷口冲了进来。他手拿著一把手枪,动作极快,先是翻过一个二米五高的柵栏——单手撑了一下,整个人就翻了过去,乾净利落。然后连续跳过几个障碍物:一只翻倒的木箱,一辆废弃的黄包车,一堆码好的煤球。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紧追不捨,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日本兵开枪了,子弹打在柵栏上,木屑飞溅。年轻人还击,回手就是几枪,没有瞄准,凭著感觉。几声枪响后,一个日本兵倒在地上,捂著腿惨叫。年轻人借著地形的掩护,翻过一道矮墙,消失了。
许忠义和弟弟从躲藏处走出来,彼此对视,眼中满是震惊。
茶楼里,一个中年男人读到这段,一拍桌子。“好!这才叫谍战!”他的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旁边的人凑过来看,连连点头。
“这个开篇比《潜伏》还刺激。”有人把报纸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你看看这个节奏——不是慢慢铺垫,上来就是干。”
免费报纸在茶楼里传阅,有人看完一版递给邻桌,说:“你看看这个,写得太带劲了。”邻桌的人接过去,边看边嘖嘖称讚。甚至有人掏出笔,在报纸空白处画了一个大大的感嘆號。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听著那些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同一时间,王升站在九龙某栋楼的二层窗口,看著楼下派报的热闹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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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能看到街角那个派报点——老李站在那里,手里的报纸已经发了一大半,只剩薄薄的一叠。有路人经过,他递过去一份,对方接过去低头就看。王升手里也拿著一份报纸,读完了开篇那一段,眉头微微皱著。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军统特工,他觉得这段就是胡扯。战场上消灭一个日本兵有多难?他太清楚了:
在军统的训练班里,一个新人要练几个月才能打中移动靶,更別说在城市巷道里边跑边回头射击。
二米五高的柵栏,单手翻过去?那种柵栏他见过,上面有时还带著铁刺,翻过去手掌就废了。
还有那些日本兵——他们不是木头人,不会站在那里等著你开枪。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有受过什么正规训练,能在七八个日本兵的追击下全身而退,还打伤一个?这种事,在真实的谍战里几乎不可能发生。
但他不得不承认,读的时候心跳加速了,眼睛被文字拽著往前走,一页翻过去还想翻下一页。王升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看来作为普通读者的感觉是没问题的。”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窗台上。身边的人问:“王先生,这段有问题吗?”
王升沉默了一会儿。“有问题。”他说,“但读者喜欢。”
身边的人不再问了。
沈逸川其实知道这段不符合真实特工交战的情况。
在军统待了那么多年,他亲手开过枪,也见过別人开枪。战场上不是你打得准就能活,很多时候是靠运气、靠配合、靠地形。一个新人能在那种情况下全身而退的概率,大概跟中彩票差不多。
但前世阅文无数的经验告诉他:读者要的不是纪录片,是爽感。写得太真实,子弹打不中、跑几步就喘、敌人没那么蠢——读者会觉得“囉嗦”“拖沓”“没意思”。他要的不是真实,是“让读者拍桌子”。
所以他写了那个年轻人翻过柵栏、跳过障碍物、回头一枪撂倒一个日本兵。他知道这很扯,但他也知道,茶楼里那个中年男人拍桌子的声音,就是最好的反馈。
王升对身边的人说:“至於有人以后会提出疑问——没问题,《新光报》的读者来信都是经过专门筛选的,上不了报纸。”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至於其他报纸,我相信没有人敢跳出来唱反调。”
身边的人点头称是,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沈逸川回到家,把外套掛在衣架上,在沙发上坐下。
林婉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汤,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旁边坐下。
“外面都在议论你的新书。有人说你被招安了。”她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沈逸川没有回答。他看著茶几上那份报纸,封面上的字在灯光下很醒目——“李少將新作《黑名单上的人》”。
他把报纸翻过来,翻到老李派发报纸的画面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那些穿著旧军裤、站在街头髮报纸的人,曾经是少校、中校、上校,是抗战时期在敌后出生入死的特工。他们有的人在军统时拿过奖章,有的人在戴笠面前匯报过工作,有的人亲手杀过汉奸。现在他们站在九龙的路边,每天领十块钱,包一顿午饭,把一份免费报纸递到路人手里。
“招安就招安吧。”他最后说,声音很低,“至少他们能多十块钱。”
傍晚,沈逸川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那个派报的老人还在发最后几份报纸。他头髮全白了,背有些佝僂,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上衣。十块钱,包一顿午饭。他站在那里,手冻得通红,但脸上带著笑。
有人接过报纸,说了一句“辛苦了”,老人连声说:“不辛苦不辛苦,您慢走。”
沈逸川看著那个老人,在暮色中站了很久。林婉清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暮色越来越浓,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个老人终於发完了最后一份报纸,把空了的纸箱夹在腋下,慢慢地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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