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里,或许有人要问:
这深山老林的,他一个外来的商人,带著这么多好东西,就不怕村民见財起意直接把他杀了,抢了货物吗?
事实上,还真不太怕!
原因很简单:
但凡能在辽东这地界走动的商人,尤其是汉人商人,他们的行动都在建奴的监控之下。
刘守正来这个村子,必然要经过山外建奴设立的哨卡。
他需要在哨卡登记,说明自己要去哪个村寨收山货,大概多久返回。
如果他逾期不归,或者乾脆消失了,哨卡的建奴骑兵就会顺著痕跡找上来。
到时候查出是村民杀人越货,那整个村子都得陪葬。
建奴对汉民凶狠,对这种“破坏规矩、影响贸易”的行为,处罚只会更狠。
再说了,杀一个商人,抢一次货,看似得了便宜,可以后呢?
以后再也不会有商人敢来这个村子。
盐、茶、布、铁……所有这些救命的东西,就彻底断了来源。
为了眼前一点小利,断绝长远生路,只要不傻,都不会干这种蠢事。
因此,交易进行得很顺利。
葛洪和几个老人验看了盐、茶、布匹等物,確认是上等货色,都喜笑顏开连连道谢。
当然,这些东西最终都会分给村民,其中胡老刀、王朔等人会多分些,毕竟这些都是他们打来的。
办完了这事,葛洪心情大好。
明天的税有著落了,剩下的肉够吃上十天半个月的,还换到了好几斤上好的食盐和十几斤茶砖。
他当下招呼全村人就在村口那株歪脖子老槐树下架起两口大铁锅。
一口锅煮粟米乾饭,一口锅燉肉!
熊肉、野猪肉切大块,扔进锅里加上盐,加上乾菜,咕嘟咕嘟地煮。
很快,浓郁的肉香就瀰漫开来,飘出好几里地,勾得人口水直流。
全村將近五十口人,男女老幼都聚到了老槐树下。
人们端著自家粗糙的陶碗、木碗,眼巴巴地等著分肉分饭。
孩子们绕著锅台跑,不时吸著鼻子,小脸上写满了渴望。
他们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丰盛、这么实在的一顿饭了。
上一次全村开荤,好像还是去年秋天打到一头大野猪的时候。
肉和饭煮好之后,葛洪亲自掌勺,给每个人碗里都打上满满的一碗粟米饭,然后舀上一大勺肉。
油脂的香气混合著粮食的甜香,在寒冷的空气里瀰漫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温度。
胡老刀蹲在一块石头上,一边狼吞虎咽地扒著饭,一边唾沫横飞地向周围人讲述这次进山猎熊的惊险过程。
尤其讲到王朔如何独力击杀棕熊时,他更是眉飞色舞,仿佛那是他自己的战绩。
“你们是没看见!那棕熊,站起来比房子还高!一巴掌能拍断树!王朔小子就那么『嗖嗖嗖』几箭,射瞎了熊眼,又凌空一箭,从熊嘴里射进去,穿了喉咙!”
“我的个乖乖,那叫一个神!老子活了四十五年,头一回见这么猛的……”
眾人听得目瞪口呆,嘴里嚼著肉都忘了咽,纷纷看向坐在一旁的王朔,眼神里充满了惊嘆、羡慕,还有一丝隱隱的敬畏。
王朔只是低著头,默默吃著自己的饭。
他把碗里最大、最肥的一块熊肉用筷子夹起来,轻轻放进了旁边堂妹王紫嫣的碗里。
小姑娘才十二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小脸尖尖的,只有一双大眼睛还算有神。
她看到碗里多了一大块油光光的肉,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王朔。
“阿哥……”
她小声叫了一声。
“吃吧。”
王朔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很温和。
“多吃点,长身体。”
王紫嫣用力点头,眼睛里泛起一点水光,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肉汁沾在她嘴角,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脸上露出纯粹而满足的笑容,像一只终於尝到蜂蜜的小兽。
王朔看著她,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不过没关係,因为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
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踏上一条未知的、吉凶未卜的逃亡之路。
前路是生是死,是自由还是更大的牢笼,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必须走。
必须带叔叔和妹妹走!
而即將带他们走的人,此刻正坐在葛洪身边,笑呵呵地喝著村里自酿的野果酒,和葛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山外的“趣闻”。
时间很快到了傍晚。
日头西斜,天色又暗了下来,寒风颳得更紧了。
葛洪看了看天色,对刘守正道:
“李掌柜,这时辰不早了,山路晚上不好走,又刚下过雪,滑得很,您是不是该动身了?我送您下山。”
按常理,生意做完了,客人是该走了。
村里穷,没地方安置外人。
然而刘守正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恳切:
“葛村长,您看这天气……怕是又要下雪,我这还带著货,驴车走夜路实在危险,要不……您行个方便,容我借宿一晚?明日一早天一亮我就走,住宿钱我照给,绝不让您为难。”
葛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有些为难。
他搓著手,犹豫道:
“这个……李掌柜,不是我不留您,实在是……村里房子都小,家家挤得满满当当,实在没空地方啊……”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
刘守正立刻接口,笑容依旧和煦,目光却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王朔。
“我瞧那位小兄弟家院子挺宽敞,房子看著也结实,要不……我就在他家凑合一晚?给个能睡觉的地方就行,柴房、灶屋都成!住宿钱,我加倍给!”
说著,他居然真的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向葛洪。
葛洪看著银子,又看看刘守正,脸上表情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嘆息。
他其实不想留这个外人在村里过夜,尤其明天建奴税吏就要来。
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变数,多一分风险。
但他又不敢得罪这个“李掌柜”,商人虽不直接管著他们,但若得罪狠了,以后不再来收山货,或者在山外建奴那里说几句坏话,村里以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他正犹豫著该怎么委婉拒绝,王朔这时却走了过来,平静地开口道:
“村长,没事的,今晚我和我叔我妹挤一挤,我那张炕让给李掌柜住一晚,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葛洪看向王朔,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那就这样吧。”
刘守正连连拱手道谢,將那小块碎银子塞进葛洪手里,然后拎起自己的隨身包袱就跟著王朔离开了。
至於驴车和货物,则是暂时寄存在葛洪家,等明日下山一併带走。
转身的剎那,王朔看到了葛洪眼中那抹更深的不安和忧虑。
但他没在意。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刘守正今晚会跟他说什么,之后的计划到底如何,他们到底能不能顺利离开这个困了他七年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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